尼佬

曼 谷號稱20%的市民有著一定的中國血統,這是頗為可信的。潮州府和嘉應府(梅縣)等粵東那一帶最早飄洋過海的人,有不少就是建立曼谷這個大都會的功臣。從大城時代到曼谷時代,泰人離海越來越近,暹羅皇帝與洋人左右逢源,善于生意的華商也在其中潤合不少,兩相拍合,到了最后,威權的泰皇竟成了惟一一個使華人成功歸化本皇國族的領袖。除了僑領核心,想要找一個會華語的華裔后代在今天的泰國難上加難,就像潮州的清淡食物已經與湄公河一帶的泰寮酸辣原味,從馬來亞輾轉過來的南印度濃郁咖喱一起融合入現代泰菜一般難舍難分了。
說起來,我最愛的曼谷電影院如今已被地產公司拆遷,那就是曾經位于暹羅廣場的“金城大戲院”。它曾經是全曼谷最文藝的電影院。當輕軌對面的購物中心電影院全部都在放少女電影《暮光之城之新月》時,只有它在放《制造伍德斯托克》和《紐約我愛你》,以及一部芬蘭的片子,一部黃秋生的片子。我當然是選了伍德斯托克,那三個少年,在布滿彩虹的瞳孔中撫摸著青春肉體時,我能聽到大廳里寥寥無幾觀眾的嘆息。而當燈亮起,黃色西裝的中年男服務生笑容可掬,你會覺得自己回到60年前的曼谷夜晚,這個鑲著繁體漢字的城市中心,仿佛猶有潮州話在低聲討論新舶來的香港唐山劇。
所以當我在2012年得知這間電影院已經被拆光時,仿佛有一半的“舊曼谷”記憶也被拆光了,因為它于我,比曼谷中國城那些過時的魚翅湯重要得多。
在曼谷中國城,你可以看見中文招牌,但市政路標有中文的,我在泰國游走僅見兩個,一個是泰南的洛坤府,這邊的華人大多是從馬來亞二次遷移過來的,與馬來西亞有千絲萬縷聯系,中文的使用大概也算一個;另外一個就是泰國最北方的清萊府,所有的主要路牌都是泰英中三文,這邊又是因為跟云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來的。
泰北各府,真是處處云南村。清邁清萊美斯樂就不說了,美紅頌、拜縣、芳縣都一窩一窩的云南村。1990年,劉德華主演了一部《異域》,讓泰北國民黨殘軍的故事更為港臺兩地所知道,羅大佑本寫臺灣心聲的《亞細亞的孤兒》,也被導演讓王杰用來給這些顛沛流離的云南人一唱。這一批1950年代到1960年代陸續南來的云南人,從昆明到思茅,西征薩爾溫江邊的緬甸猛薩,再顛沛流離從緬甸跨過湄公河來到泰北山區,便是傳說中的孤軍后代。今天的美斯樂已經成為海峽兩岸背包客熱衷探訪的泰國旅行目的地,傳奇人物如大毒梟坤沙成長的滿星疊也有有心人前往,至今那里仍然有著泰北教學質量最好的華文學校之一。
究竟泰國北部有多少云南移民?從那時到現在都還是一筆糊涂賬。1992年,國民黨93師后裔最終入籍泰國時,取得證件的人數為6萬左右。但據說仍有很多人仍無身份,他們中的一些人赴臺升學或打工,只能弄假護照入境,直到2008年,馬英九政府才解決了當年赴臺的“義民”在臺灣長期居留問題。
實際上,國民黨李彌余部固然是臺北華人的一大源流,穆斯林亦是不可忽視的另一大源流。國民黨余部及其追隨者大多是1950年代過來,穆斯林則是1873年杜文秀的大理小王朝滅亡,大批回民南下至熱帶叢林中,從事著他們擅長的生意。過程從晚清一直持續到民國。在南遷的過程中,甚至造成了西雙版納勐海縣的一個傣族村寨全部改宗伊斯蘭教,成為云南罕見僅此一例的“傣回”。這些南遷的回族人同樣過春節,卻也過古爾邦節。雖然宗教生活的成分更濃郁,但他們一口云南話和中文,仍未完全放棄。泰國人和老撾人對他們的稱呼,仍然是“霍”,與云南漢人相同,反而跟稱呼潮州人的“景”不同。
在泰北,你很容易就能接觸到云南籍的穆斯林。北部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清邁府城亦有不少云南穆斯林華人討生活。護城河里的老城里有清真云南菜館,城外觀光夜市旁邊,還有掛著中文招牌的云南清真寺,每個禮拜五早上七點半后都有云南早市,吃得到一些云南食品譬如稀豆粉米線。而在小清新的拜縣,清真寺則矗立在游人最多的一條主街上,白衣飄飄的小孩子和阿訇進進出出。乍看我還以為是從馬六甲半島來的移民,去買門口的香蕉甜餅吃的時候,卻發現戴著白帽的煎餅攤老板卻是云南穆斯林后代,還是順寧(鳳慶)人,跟我的家鄉在一個行政區內,讓之前不知歷史的我驚訝不已。
那時正是雨季,偶爾一陣太陽雨,讓天空格外干凈。比起華南華東,又是涼快愜意多了。那夜十一點四十分,離禁售煙酒還有二十分鐘,我沖到7-11買啤酒,看到一個和啤酒瓶一樣的酒,全泰文,以為是本地啤酒便買來喝。喝了發現,這就是糯米或包谷做成的甜水酒嘛,馬上更覺文化地域之親近。
于是拜縣成了我駐留最長的縣城。每天徜徉在街上,聽AYA租車行的華裔老板跟臺灣游客打招呼,偶爾買買云南小弟的燒烤“糯米粑粑”,和做甩餅的云南穆斯林老板聊天,他說附近好幾個云南村,背包客健行愛去的南湖村就是最大的一個,5公里遠,如今還辦有華文學校,他的兒子也會去那補課。我看看他旁邊的姑娘,黑紗,跟馬來風格不同,跟云南回民比,明顯保守許多。
我決定步行去南湖村,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咖啡店,稻田,灌木和柏油路,明顯地看到拜縣正在走清邁的老路——一個個不同卻又近似的鄉野園林風格度假村不停地在建筑中,暗示著此地業者對吸引觀光客消費升級的期許。拜縣不再是20年前那幾個西方背包客發現的鄉村俱樂部,而是成了泰國的麗江——偶像電影在這里拍攝,本國旅行團和自駕游的客人逐年增多,陷入了高級農家樂的前景中。
果然我在南湖村碰見了大批泰國游客,草坪上木屋里大大的“氣功治病”四字讓我忍俊不禁,感嘆同鄉始終懂得自己的賣點也懂貪愛神道的泰國人。穿過秋千和茶苑,以及一戶辦喜事的人家,山腰最高處,便是木屋搭建的華文小學。教室簡陋,然而留在黑板上的板書認真,學生創作的板報亦稚嫩可喜,全為正體,難度勝過云南小學。
南湖村引起了我探訪美斯樂的興趣。如果說南湖村是個小村的話,美斯樂已儼然有了一副山寨小王國的架勢,盡管看上去也不過云南一個山區鎮的規模。這里遠離壩區,山頂公路兩旁,松柏相映,櫻花點綴,完全脫離了“熱帶雨林”的概念,出產著全泰國最好的烏龍茶和綠茶,在溽熱的泰國,成為人所向往的避暑勝地,還真毫不為怪。
以兩條公路為中心,美斯樂的鎮中心便處在公路交匯的山腰上。旅店、茶葉市場、銀行和游客中心依次分布,甚至還有一家7-11便利店。臺灣歸來的游子經營著四十年歷史的“新生旅館”,成為背包客最熱門的投宿地點。
美斯樂隨處可以聽見人們用云南話交流,甚至買得到新鮮制作的滇式火腿月餅。這里的少數民族村寨也跟云南差別不大,無非是阿卡族村(哈尼族村)、傈僳族村和拉祜族村等等。孤軍中有人亦是云南拉祜族后裔,國之差別抵不過族之親切。在美斯樂的早市,我用云南話跟賣早餐的阿姨要一碗米線時,她問我是哪個寨子的,怎么不常見到。我告訴她我從云南來,她則說自己兩三歲就被父母背著流浪至此,還好現在終于能有機會回去云南騰沖探望尚在家鄉的姐姐。問她兒女如今何處,她說六人在臺灣,只有一個還在美斯樂陪她。我立刻想起有一次在曼谷機場碰見的一對中年夫婦,對著粉雕玉琢的孩子說臺灣腔國語,一邊用云南話打電話給接機的兄妹,端得是歸心似箭。
從菜市場往北爬山,便是已成櫻花山谷的美斯樂麗園。旁邊的段將軍墓園,依然有跟隨他幾十年的云南衛兵在守護。再往北攀登700臺階,那是一座嶄新佛塔,里邊即將迎來泰國皇太后的骨灰,以安撫這些新安居于此的邊疆新臣民。沿著山脊走這條公路,兩旁山巒起伏,偶有霞光,仿佛懷念著千辛萬苦來到這里,以及路途中長眠的云南軍民。新建的中國軍人文史館匍匐在山澗,仿佛要將這群流民終于尋到安樂家園的歷史,永遠埋在這空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