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法律思想探析

高攀　趙璐璐

摘 要 作為兵家代表人物的孫子，雖然主要研究的是軍事問題，但其對法也有獨特的看法，在其兵學著作《孫子兵法》中就蘊含了豐富的法律思想。這些法律思想對于后世的治軍治國都有很大影響。

關鍵詞 兵家 孫子 法律思想

中圖分類號：E25 文獻標識碼：A

孫子，又稱孫武，字長卿，后人尊稱為“孫子”，著有《孫子兵法》十三篇，是我國最早的兵法，被譽為“武學之盛典，兵家之絕唱”，置于《武經七書》之首。今人在研究孫子時，多從軍事角度入手，對其法律思想很少注意。實際上，孫子是“最早將法律與軍事活動聯系在一起思考的思想家，他的依法治軍的論述雖不很多也不細致，卻具有開創的作用，是兵家法律思想的源頭。” 本文擬以《孫子兵法》為例對孫子的法律思想作一梳理。

一、關于法的概念

在《孫子兵法》一書中，“法”字一共出現了21處，主要在兩種意義上使用，一是指方法、規律、作戰的法則等，如《作戰》、《謀攻》、《軍形》、《兵勢》、《軍爭》、《九變》、《九地》等篇中的“用兵之法”，《軍爭》篇中的“軍爭之法”、“用眾之法”，《軍形》、《兵勢》篇中的“兵法”等，這實際上指謀略，并非今天意義上的法或軍事法；二是指規定、制度、紀律等意思。孫子在《計篇》中解釋道“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曲制”，曹操解釋為“曲制者，部曲、幡幟、金鼓之制也”，即軍隊的組織編制、操練順序、旗幟分布、進退號令等各項制度。“官道”為各級將吏的職守規定。“主用”指管理軍隊的各種用度，包括軍費、糧秣、車馬、器械等軍需物資和軍費等方面。可見，孫子的“法”涵蓋了組織編制、將吏職責、后勤供應等一系列的制度。此外，有些名詞雖沒有以“法”字出，但卻含有法的意思，如《兵勢》篇中的“分數形名”，分數指軍隊的組織編制員額，形名指軍隊的形制規模、名稱以及指揮號令。 又如《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記載的孫子在吳王宮中練兵時使用的“約束”一詞，實際上是紀律或軍令的意思，具有形式上的成文性，內容上的規范性和效果上的強制性等特點，具備法的基本特征。

總之，孫子盡管沒有專門給法下一個完整的定義，但從他使用的一些關于“法”的詞匯看，也是從制度、規范的角度來理解法的。

二、關于法在軍事活動中的作用

《始計》開篇就強調：“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那么如何考察呢？他認為應從五個方面，即“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法者，曲制、 官道、 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之者不勝。”也就是說，孫子把法與道、天、地、將一起作為決定戰爭勝負的五大要素，凡是透徹掌握了這五者的才能勝利，沒有掌握的則不能取勝。緊接著，他又提出了七個判斷勝負的具體條件，即“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顯然，法令行、賞罰明是這七個條件之一。此外，《軍形》篇強調“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即把法作為掌握勝敗之道的關鍵因素之一。從這些論述可以看出，孫子非常重視法在軍事活動中的作用。

三、關于法的執行

孫子特別注重法律的實施，如前所述，他將“法令行”作為決定戰爭勝負的“七計”之一，那么如何保證法令行呢？我們可從孫子在吳王宮中練兵殺姬的故事來考察。據記載：

孫子以兵法見于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于是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后，□視背。”婦人曰：“諾。”約束既布，乃設鈇鉞，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斬左古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愛姬，大駭。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以徇。用其次為隊長，于是復鼓之。婦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于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

上述材料集中反映了孫子對法律執行的態度：第一，法律首先要公開，并且需要宣傳教育，即要讓士兵明確知道法律是如何規定的，違反了有什么后果。如果“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則“將之罪也。”所以，在上述練兵中，可以看到孫子“約束既布，乃設鈇鉞，即三令五申之”，當吳王寵姬第一次違反后，孫子“復三令五申”；第二，執法要嚴明有信，并且公正無私。所謂嚴明有信，就是“軍中無戲言”，“軍令如山”，只要“約束既明而有不如法者”，則必須受到懲罰。所謂公正嚴明，即不管什么人，哪怕是國君的寵妾違反了軍法也必須按照法律接受懲罰，這實際上蘊含了法律在適用時人人平等的思想。

四、關于以法治軍

孫子雖然沒有明確提出“以法治軍”的概念，但卻蘊含了以法治軍的思想。在他看來，應該注意兩點：

（一）文令武齊，德法并重。

孫子強調“以法治軍”但卻并不“唯法治軍”，他在強調“法治”的同時，也強調“德治”。他認為：“卒未親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卒已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用。故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則民服；令素不行以教其民，則民不服。令素行者，與眾相得也。” 強調用文德教化士兵，對士兵仁愛，用軍紀軍法規范、統一士兵的行動步調。僅有軍紀軍法約束處罰，沒有文德仁愛，“則民不服，不服則難用”。僅有文德仁愛，沒有軍紀軍法約束處罰，“則不可用”，所以治軍必須文令武齊，德法并重。

（二）賞罰分明但又不濫賞濫罰。

孫子治軍，注重使用“賞”、“罰”兩種手段。關于罰，前面實際已經探討。對于賞，孫子也有自己獨特的看法，他認為“取敵之利者，貨也” ，“車戰得車十乘以上，賞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 即突出物質賞賜和因賞于敵。同時，孫子認為，在特殊情況下對將士要進行重賞，如在深入敵國重地、處于危急境況時要“施無法之賞，懸無政之令” 。

孫子重視賞罰，但同時又反對濫賞濫罰的。他認為“數賞者，窘也；數罰者，困也” 。盡管此處是講觀察敵情、了解敵方軍心的一種方法，同時也表達了他對賞罰的一種態度，即濫賞濫罰不起作用。

五、關于國法與軍法的關系

孫子時期，盡管沒有區分國法與軍法，但是實際上從他對君權與將權，君命與將令的關系可以窺見一二。因為君命從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為國法，而將令也可以理解為軍法。那么二者關系如何呢？

首先，從根本上講，孫子是承認君命高于將令的，也即國法高于軍法。他在《孫子兵法》兩次提到“凡用兵之法，將受命于君，合軍聚眾。”既然將合軍聚眾的權力受命于君，那么必然承認君權高于將權。但同時，君權、君命的這種優先性不是絕對的，因為戰爭形勢瞬息萬變，堅持君權、君命絕對優先則有可能失敗。對此，孫子在《謀攻》篇中，從反正兩個方面進行了論證：第一，從反面看，“君之所以患于軍者三：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則軍士惑矣；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是謂亂軍引勝”。第二，從正面看，“故知勝有五：……，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此五者，知勝之道也。”基于這種認識，所以孫子提出在戰爭中，將權、將令在特殊情況下必須相對獨立，因此他在《九變》篇自然而然得出的結論是“君命有所不受”。

從根本上講，君命高于將令，即國法高于軍法。但特殊情況下，將令有優先適用性，即軍法優先國法適用。從這個意義上解讀，孫子關于國法與軍法的關系，似類似于今天普通法與特別法的關系。

盡管孫子的法律思想顯得比較零散，不系統，但卻對后世產生了較大影響。孫子的法律思想奠定了古代軍事法理論的基礎。孫子最早提出以法治軍理論。他在春秋末年就提出了軍事活動要有法的觀點，提出了要制定“分數形名”以管理部隊、制定“約束”以控制部隊、“令文齊武”以貫徹軍令和將帥相對獨立于君權的一系列原則和辦法，這就構成了最早的軍事法理論。以后的吳起、孫臏、尉繚以及《司馬法》也只是在孫子法律思想的基礎上從不同側面進行發展、深化。□

（作者：現為第二炮兵工程大學政治工作教研室講師，法學碩士）

注釋：

張少瑜：“孫子法律思想述略”，載《法學》，1997 年第4 期。

曹操對形名的解釋是：“旌旗曰形，金鼓曰名”，旌旗金鼓是作戰中的指揮工具，引申為指揮號令。參見周亨詳譯著：《孫子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第37頁。

《史記·孫子列傳》.

《孫子兵法·行軍》.

《孫子兵法·九地》.

《孫子兵法·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