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堂自然課開始

羅瑪

“小時候每次上自然課，我都會有一種特別的期待，看見老師拿著一張圖紙或是動物的標本走進來，放在以前那種舊舊的教室里面，即使外面陽光燦爛我也馬上會有一種灰灰的、陰郁的感覺，甚至連老師也不像是現實的存在，整個氛圍有一點跟現實脫節……”這段童年記憶出自王亞強近期的訪談，它所勾勒的場景猶如X光片透視了生命的開端，印證著王亞強繪畫中的“制圖癖”并非后天所得，而是更接近一種先天的“頑疾”，這個“頑疾”潛藏至今并逐漸深化，與他后來日漸偏重的機械美學一道，形成了風格獨異的繪畫語言。

王亞強的作品始終給人以冷硬、簡潔的制圖感，無論是相對早期的作品如《不為人知的秘密》（2004年）、《不知道情節的后果》（2005年），還是近期有關軍械題材的表達如《諸形無常》（2009年）、《心臟的高度》（2009年）等，其基本構成都離不開線、標尺、品牌商標、英文單詞等元素，主體的物象除了人之外也大多是一些機械構件，這樣的畫面很容易給人一種說明書的印象，仿佛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拆卸、被注解、被冷靜的探查。在這一系列作品中，創作于2007年的《190CM》便是以圖示的方式，處理了父子情深這樣一個主題。畫面中的主體由兩個小孩組成，其中兒子站在了童年的父親肩上，在他們的右邊豎立著標尺一樣的細線，用以測量他們疊加起來的身高，左邊的數字標示了兩代人的出生日期，而處于人物頂點的英文“father is great”（父親是偉大的）則泄露了身為父親的那份驕傲與滿足。

對于王亞強來說，產品說明書形式的借用只是他對機械美學迷戀的一部分，現代科技產品所蘊含的設計美學元素更加強化了他在這方面的“戀物癖”，相對于眾多當代藝術創作者從藝術史里汲取表現化筆觸所做的無節制的表達，這些科技產品為王亞強提供了一種極簡主義的理性而完美的線條與結構，而怎樣借助于這種美學成果，同時又擺脫它那份必然的設計性，就成為了王亞強要在自己的創作中加以解決的問題—在《鋼鐵的性愛2》中，他以一種“殘缺的美”表達出情感化的人性成分。出現在畫面中的“奧特曼”缺損了手臂，在他的旁邊，一個嬌小的女孩手提神秘的箱子向他靠近，仿佛正準備替他修理斷肢。在這里，奧特曼這一超人形象向我們展現出脆弱和柔性的一面，也許王亞強想要表達的是那些看似冷酷、強大而無所無能的形象背后，還存在著另一種真相：“越硬的東西，內心其實是很溫柔的”，換言之，小女孩反而成為了給予慰藉的那一方，我們不妨猜想，這也許是畫家本身的情感渴望在此得以流露。在《鋼鐵的性愛1》之中，夜色深處的油泵噴發著濃烈的黑色液體，它令人聯想到某種男性化的孤獨感，事實上，在畫家的心理世界之中，機器人或者機械都是作為一種情感的投影而存在。

作為70后一代王亞強對流行文化無疑不會陌生，他不僅喜歡將諸如奧特曼之類的卡通形象引入畫中，同時也偏愛諸如buzz rickson 、the flat head 、wesco 之類的時尚品牌，這些品牌風格粗獷、制作精良，其中一些服飾甚至帶有二戰時期美軍制服的味道，在創作于2007年的《歡迎再次光臨》中他將此類服飾以櫥窗模特的形式展示在畫面中，袖口中滴淌的液體仿佛在暗示著它的歷史感，而旁邊的那個小男孩或許就是畫家自己，貫穿于他和模特之間的標尺線仿佛在催促著他快快長大。對于王亞強而言，“這樣的東西，本身就是一個歷史存在，像戰機一樣，其實就是盔甲”，他“喜歡它們的歷史感和手工感，也喜歡它們所代表的樸素、自由的精神”。如果說，這種“戀物癖”式的個人愛好是從時尚的角度滿足了他對個人英雄主義的崇拜，那么在他后來的作品中，則是以戰斗機的直接登場，表達出他對機械美學和個人英雄主義的雙重迷戀。

創作于2009年的《最金屬》是一件三聯的作品，分別繪制了來自“Rumania”、“Espana”、“Italia”等制造國的六架飛機，這些飛機據他自己所言，均為二戰時期的經典戰機，“絕對是到達了現代一些高科技的飛機也難以超越的地位，成為了一個永遠的經典”。在這件作品中，王亞強以一種近乎虔誠的精準，“臨摹”了“夾在某個關于飛機制造的書里的圖紙”，極其簡潔的畫面構成中，除了飛機之外別無他物，而飛機本身的描繪卻十分的細膩和復雜，仿佛每一根線條都經過了精心的運算。正是在這樣一種充滿了耐心與情感的繪制中，某種純粹的、機械的美感被抽離出來，經由繪畫這種二維平面的手工繪制與轉換，賦予了物象以一種紀念性的地位，同時，也最大程度地滿足了他的“戀物癖”。

超人、鋼鐵構件、飛碟、飛機……王亞強用以表達情感的物象和他畫中那個蹙眉少年一樣，始終具有某種神秘而剛性的特質，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彰顯內心的強大。然而，在創作于2010年的《心臟的高度》中，這樣語調發生了變化，強烈的情愛體驗似乎正在越過理性的水位線，慢慢地浮現出來。用他自己的話來講，這件作品表達了“試圖把自己這部發動機提到最高位置的時候，所能感受到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心理快感。” 我們無法想象王亞強在繪制這件作品時經歷著怎樣的內心震蕩，但那高聳于水平面的心電波無疑就像驟然掀起的巨浪暗示著某種情緒的釋放，在它的下方兩艘潛艇猶如兩尾相伴而行的魚，它們的處境耐人尋味，標識在旁的英文單詞提示了壓力的存在。在這件作品中，王亞強將某種強烈而抽象的情緒拆分為四聯的單幅畫作，這樣的形式不僅強化了他一以貫之的說明書風格，同時也接續了他對連環畫的記憶與情結，層層遞進的語義之中，某種單純而透明的敘事氛圍被渲染出來，原本難以言說的東西亦因此而得到了提煉和簡化。

相對于以往偏于冷硬的表達，《心臟的高度》不僅在內容上表露出感性、柔情的一面，語言本身也趨于細膩、柔和。對于王亞強而言，這樣的變化是伴隨著“火氣的降低”而慢慢到來的，正如他自己所言，只有“非常地慢慢悠悠，才可能逐步的提升繪畫語言”，這不僅僅意味著時間和耐心，還意味著認知和情感的進一步深化。在創作于2012年的《溫柔》中，這種變化以一種十分安靜的調式和趨于抽象的表達得到推進和體現，過去那種說明書式的“標尺線”在此轉化為富于層次感的橫格線，與第二聯畫面的空曠背景形成視覺上的反差，某種神秘而智性的氛圍也因此而得以被渲染。或許我們可以預見，在恰當地放棄固有的癖好之后，更具有繪畫本體感的針對性表達將會愈發清晰地浮現在他的作品中，那并非意味著個性的喪失，而是一種引進了正典之后的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