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旭
父愛就如這取之不盡的泉水啊!這不只是我表達對父親思念的例行方式,更是一種永遠也無法割舍、難以忘懷的情感和記憶……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每當耳畔響起《鴨綠江》這首熟悉的旋律,我的心跳都會加速,我知道,那是對父親的思念。
屈指算來,父親離開我已20多年了,20多年來的每一天,我都感覺父親從來沒有離開我……多年來,一直想寫一篇有關父親的回憶文章,卻總是以工作太繁忙這個微不足道的借口而作為搪塞理由。今年7月27日,恰逢中國和朝鮮方面與聯合國軍的美國代表簽署《朝鮮停戰協定》60周年,對父親濃濃的思念更是重重地撞擊著我的心,記錄父親的點點滴滴,音容笑貌在我腦海不斷閃現!
無形的豐碑
1950年6月25日,對新生的中國來說是一個極不平凡的日子,這一天,朝鮮戰爭正式爆發,沒多久,戰火便燒到了我國邊境。同年10月上旬,中共中央根據朝鮮政府的請求和國家安全的考慮,毅然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戰略決策。“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正是在這種氛圍感召下,盡管父親只有兄妹倆人,從小就有極強愛國報國情懷的父親,不顧爺爺、奶奶的反對,偷偷報名應征,并隱去自己“吳培”這個真名,自作主張改名為“吳繼玉”。當時,善良的奶奶得知父親偷偷報名這一消息后,知道兒子一旦上了戰場就兇多吉少,為此害怕得哭瞎了雙眼。父親入伍后,坐上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當時隸屬駐東北吉林的蘭州軍區47軍,最終成為中國人民志愿軍的一員,經過不長時間的新兵訓練,便同成千上萬抗美援朝志愿軍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舉世聞名的鴨綠江,加入到英勇抗擊入侵美軍的行列。
鉆山洞、吃炒面、喝雪水……在缺吃少穿條件極為艱苦的情況下,手握三八式步槍,同飛機加大炮、武裝到牙齒的美國侵略者作殊死較量,戰爭之慘烈可想而知!父親就是在一次戰斗中不幸負重傷,無情的彈片擊中胸部,好在子彈沒有擊中要害位置,命是保住了,可他卻不能再在戰場上和戰友們一樣奮勇抗敵,無奈的父親含著眼淚被安排到后方醫院治療。
每談起那場戰爭,父親都記憶猶新,倍感激動。“作為主攻連的一分子,我們班依然沖在了最前面,我們的戰壕與敵軍的戰壕僅相差幾百米。密集的炮彈毫不留情地在身邊爆炸,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中,一個又一個戰友倒下去了……記不清,當時那些彈片是怎么飛進胸部的,這就是戰場,一旦上去了,我們就只有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生與死,更沒有精力為倒下的戰友難過!”抗美援朝勝利后,父親很榮幸獲得了一枚和平勛章,父親把這枚獎章當作他一生最高的榮譽,常常有空時就拿出來看看、再在胸前掛掛,小心翼翼地擦擦,從他的臉上,我感受到父親的幸福和愉悅,那是榮譽賦予的力量。
無聲的教誨
父親去世時是那年夏天,那個夏天就像天塌下來一樣,不管我們愿意不愿意,父親還是帶著遺憾走了。
父親從抗美援朝戰場身負重傷撤到后方醫院治療時,由于當時醫治條件差,治療不徹底,幾塊小小的彈片悄悄“潛伏”在父親身體里,加上退伍回家后長年繁重超負荷的體力勞動,父親的胸部開始化膿發炎,痛得實在承受不了,父親才去找醫生。為取出已長在胸部的彈片,父親先后三次開刀,每一次開刀,身體都經過生死考驗,以至父親受傷處最后長成一個饅頭一樣大小的小肉包。父親的傷口這次發病時,虛弱的身體已經承受不起這種戰傷之痛。
父親走的那一年, 只有60歲,那一年我只有十幾歲。生離死別這么突然,對世事似懂非懂的我不知所措。
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年,我正上初二。得知父親病危的消息,我哭著從15公里外的鄉中學跑回家。當我跑到家時,那個生我養我、最關心我的老人已經走了,他靜靜躺在床上,我想父親應該有很多話給我說,可我們卻已陰陽相隔……據母親和姐姐講,父親走時,最不放心的是我,因哥哥已在父親去世的前一年被送到部隊,去繼承父親未竟的事業。兩個姐姐均已成年,差不多能自食其力,而我卻還未成年。父親走時,一直望眼欲穿,在等我見他最后一面,手里拿著他一生倍感榮耀的抗美援朝和平勛章和退伍軍人證書,他要把他一生引以為自豪和驕傲的至高榮譽親手交給我,可他沒有等到我來到他面前就永久閉上了雙眼。手捧著父親留給我的遺物,我在父親的遺體前長跪不起。我感覺心里沉甸甸的,身上仿若重擔千斤,我知道父親把這些留給我意味著什么?他希望我也像哥一樣,穿上綠軍裝保家衛國。其實這也是我在父親的影響下從小就有的夢想!因此,1990年12月,我高中畢業那年,便毫不猶豫選擇軍營。從野戰部隊到軍校,再到總部機關;從戰士至軍校大學生,到軍校干部,再到總部機關干部。20多年彈指一揮間,作為一個農民的孩子,每前進一步是何等艱難。可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只要看看父親留給我的抗美援朝軍功章和他的退伍軍人證書,就仿若感到父親就在身邊。
2003年,正值“非典”時期,整個社會一片恐慌。當時我已在現在的單位臨時幫助工作第三個年頭。由于工作強度大、心里壓力大,我一時得了感冒,想到門診部去拿點感冒藥,當時的情況可謂“談感色變”。而給我看病的醫生不顧我的解釋和請求,不假思索地便給我做了胸部透視,接下判定我為疑似“非典”。我整個人仿若一下被電擊了一般,斗志全無,精神萎靡,因為這意味著我可能被隔離,也可能被送回原單位,這同樣意味著我臨時幫助工作近千個日夜可能最后得來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一時心灰意冷,甚至已做好打道回府的思想準備了。這時,是父親留給我的那枚軍功章,給了我無窮的力量,讓我從底谷中重新站立起來……
父親這種無聲的教誨也感染和教育了我們全家。我們兄妹5人都與綠色結緣并佳績頻傳。哥哥在部隊多次立功受獎,成長為一名領導干部。大姐沒能圓就從軍夢想,卻把兒子送到了部隊,兒子年年被評為優秀士官。二姐嫁給了一名退伍軍人,又相繼把兩個女兒送到部隊醫院工作,還打算等兒子高中畢業后就送他到部隊當兵。妹妹當年非軍人不嫁,如愿成為軍隊干部家屬后,一心一意支持丈夫軍營建功,并隨軍到東北一城市扎根無怨無悔。
無盡的思念
父親的一生,歷盡坎坷,任勞任怨,是一名經過戰火洗禮的中國軍人不屈不撓挑戰厄運的縮影。他對社會的奉獻,對子女的關愛,對家庭的責任,對他人的情懷,像一本無聲的教科書,默默地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讀了令人回味,讓人陶醉……
父親帶著戰傷回來后一直在家務農,由于繁重的體力勞動,他身體長年有病,特別是我們兄弟姐妹都還沒成人時,家里一直靠超支度日,可父親從來沒有怨言,常常是拖著病弱的身體,拼命賺錢,這么多年來,父親從未向組織提出任何要求。當時,也有人要他向組織反映情況請求照顧,可父親總是說:“組織也有許多困難,比起那些犧牲的戰友,這點困難算得了什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是父親的口頭禪。
父親是典型的慈父形象,他性格很溫和,從來不打罵孩子,常以鼓勵夸獎為主,對孩子的愛是無微不至,無聲勝有聲。有一件事,讓我既感動又內疚。小時候,我特別喜歡吃糖,那年頭糖就是很好的營養品,當時,家里因人多勞力少比較貧窮,一年到頭難見糖影子,一次我隨父親到姑媽家附近放鴨子,快到吃中飯時間了,我留下來看鴨子,父親到姑媽家帶飯吃,姑媽見父親身體比較虛弱,特地泡了一大碗糖水給父親補身子,可父親卻舍不得喝,趁姑媽不注意時,悄悄把糖水倒進隨身帶的水壺中,帶回來給我喝!
“吃虧是福!”是父親的處世哲學。我家宅基地曾被同村村民以不正當手段侵占,父親作為抗美援朝退伍軍人,完全可以通過法律途徑或組織渠道得以妥善解決,可父親最終卻站在他人立場,充分理解他人難處,選擇放棄上訴。有幾年時間,父親專當鴨司令,為生產隊放養幾百只鴨子,一次,父親在放鴨的過程中,被鄰村的一年輕同行偷去一百多只,父親為此急得幾個晚上沒睡,鴨子最后被找到后,父親只是教育責備了那個偷鴨者,并向那個犯事者所在的村求情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
家鄉有一口井,水源為一股山泉。記憶中,這口井的井水,清澈透亮,香甜無比,且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冬暖夏涼。父愛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悟,許多人把父愛比作偉岸深邃的大山,而我覺得父愛就如我家鄉那一口山泉,所以我也把那口井比作“父親泉”。因此,每年,無論多忙,無論是春節、清明節還是平時,只要回去,我首先都會到父親的墳前祭拜,陪父親說說心里話。接下來會到井邊用雙手捧著泉水,美美地喝上一口,那種清甜仿佛滲透到心靈,父愛就如這取之不盡的泉水啊!這不只是我表達對父親思念的例行方式,更是一種永遠也無法割舍,難以忘懷的情感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