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進了這幢灰撲撲的大樓，坐在一間很小的辦公室里，辦公室除了能容納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柜子之外，剩下的地方就只能容納這張大塊頭的老沙發了。我剛來的時候，老沙發還算年輕，海綿很厚，扶手很寬，同事大胖足有二百斤，坐進去也不覺擠，真可以說是一張舒服的沙發。

沙發放在桌子的對面，我坐在桌子后面接待來辦事的人，他們自然就坐在沙發上。一年、十年，二十多年了吧，每天總會有幾個人來辦事或幾個同事來閑聊，不知道上面坐過了多少人；有時我覺得累了，也在上面坐一坐。

終于，沙發真的老了，面料開裂、架子松散，人坐進去歪向一邊，我只好找領導說，這張沙發不行了，得搬走。我找領導的意思是這沙發太大太重，我沒法把它搬下樓，而且也不知道怎么處理它，得找個搬運工來處理它，而找人就得給錢，領導得批出幾十元的力資費。領導很年輕，剛來，不太了解沙發的破舊情況，說：“找個回收廢品的，白送給他，不用給錢吧，好歹也是張沙發。”我立馬不高興了，哪有這樣白使喚人的。領導大概是看出來了，還算是尊重我，又說：“你找個人來搬吧，不過得開張發票，不然沒法報銷。”

我打電話找來了上次幫我搬家的搬運工老王，說：“把它弄走吧，給你30塊，不過你得給我張發票。”老王說：“我一開三輪的，哪里有發票？”我撓撓頭說：“算了算了，弄走吧，這錢我個人給你得了。”老王聽了連連擺手說：“算了算了，這點事我幫你辦，不收錢了，下次有什么大生意照顧著我就行。”說完，他一使勁，就把沙發四腳朝天頂上了頭。

這時，意想不到的奇跡出現了，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就像賭場里的老虎機往外吐錢一樣，沙發肚子里居然噼里啪啦地掉出了一堆白花花的硬幣，絕對不止30塊！我笑了，老王也笑了，他說：“事情解決了，你不花錢，我收到了錢，也不用麻煩開什么發票了。”

老王走后，看著老沙發在墻上和地上留下的痕跡，我不禁一陣感動和傷心。老沙發仿佛是有生命的，它讓我想起了偉大的普魯斯特，因為普魯斯特說過這樣的話：我害怕讓人為難。

在漫長的歲月里，曾有多少人坐在老沙發上，褲袋口無意滑出些硬幣，老沙發不聲不響地，將這些硬幣收進裂縫里，它知道總有一天會用得著，它一直在為自己的將來做準備，它不讓任何人為難地度過了自己的一生。

還真得學著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