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東 羅廣毅
那一年,在隱約可聞的槍炮聲中,他選擇留在大陸,投入新中國的懷抱;
那一年,在“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歌聲里,他隨醫療隊奔赴朝鮮戰場;
那一年,在病患孩子絕望的眼神里,他將事業鎖定在冷僻的“一根腸子”上;
那一年,在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上,他和他的團隊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今天,89歲高齡的他,依然堅持問診、查房,指導學生為患者做手術……
他是黎介壽,一位從軍50載的共和國院士、一生都在為人民的生命健康而戰的戰士。
清晨,金屑般的陽光透過法國梧桐的枝葉,撒落在南京中山東路上。穿行而過的車流喚醒了沉睡中的城市。黎介壽院士像往常一樣,緩慢但堅定地走向那座四層高的紅磚青瓦的病房大樓。這是中國第一家國家創辦的西醫院。從1948年起,青年黎介壽就行走在這里,從黑發走到白首;從一位普通的外科醫生,成長為創造了一個個“世界奇跡”、“亞洲之最”、“國內首例”的醫學大家。
用戶名:黨員
密碼:“一個人要想成功,在于起點,更在于轉折點。”
驗證碼:1979
1996年,黎介壽院士到97醫院會診一個槍傷的戰士。臨行前,學生李璽為了表達心意,想買一件皮衣送給老師御寒。一向敦厚溫和的老師說:“原來國民黨蔣介石衛隊都是穿皮衣,我最恨穿皮衣的人。”這樣的回答令李璽震驚不已。
其實,了解黎介壽的生活履歷之后,就能理解為何他的反應如此激烈。黎介壽人生的坐標系上波谷波峰起伏不斷,他的命運始終與國家命運牽系在一起。1937年日軍對華侵略戰爭全面展開,國家動蕩民生凋敝。同一年,家里唯一的經濟支柱父親去世了,黎介壽從此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長沙的文夕大火燒毀了他就讀的學校,去中央醫院實習前因為買不起要求穿的西裝他和弟弟不得不去賣血。
1949年在人生的關口,黎介壽選擇留了下來,這成為黎介壽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
歲月是一把刻刀任意更改著時光和容顏。在黎介壽院士的記憶中,4月23日清晨的一幕,仿佛一幅畫永遠刻在他的生命里。
“我推開窗戶一看,眼前的一幕讓我呆住了:就在現在醫院所在的中山東路馬路兩旁,睡滿了穿著單衣、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他們的裝備、服裝很差,但是紀律好。這與幾天前還在住院的那些打人罵人的國民黨傷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種為新中國建設出力的愿望,在黎介壽的心里扎下了根。1949年底的冬夜里,黎介壽輾轉難眠,凌晨起來一氣呵成寫好了第一份入黨申請書。然而,由于是中正醫學院畢業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一直沒得到批準。
“文革”期間,黎介壽被當作“反動學術權威”撤銷科主任職務,關進牛棚,后來又下放到皖西農村改造。上級規定他,一不許帶藥,二不許暴露身份。在那個極度缺醫少藥的年代,很多老百姓都是小病扛著、大病等死。一次,他看到一個農民得了肺膿腫,做醫生的職業操守讓他不能不管。沒有醫療工具,他就用魚腥草為他治療,三天就好了。公社書記知道了他是一位醫生,就讓他幫忙培養赤腳醫生。14個月的農村生活中,黎介壽白天帶著他們做動物實驗,晚上大家一起去撈魚,農民的淳樸和尊重令他精神上甚是愉快。離開時,黎介壽為當地培養了8名赤腳醫生,其中有一位還當上了當地醫院的院長。
“與患者的生命相比,個人的榮辱又算得了什么。”黎介壽對患者的情義感動了鄉親們。一次,到一位老鄉家吃“派飯”,黎介壽餓極了,三口兩口扒到碗底時發現,碗底竟埋著兩個雞蛋。在柳樹葉、玉米芯當飯吃的年代,兩個雞蛋不知道有多金貴。黎介壽眼眶一下子紅了:“只要為人民做事情,人民就會記住你。什么時候為人民做好事都不會錯。”
又過了幾年,收音機里傳出了“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一部分”激動人心的消息。這一年,黎介壽54歲。他鄭重地提起筆,又寫了他人生中的第27份入黨申請書。1979年3月,黎介壽迎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他光榮地站在了黨旗下,舉起拳頭莊嚴宣誓。為了這一刻,他整整追求了30年!
用戶名:戰士
密碼: “選擇這身軍裝,就選擇了戰斗與奉獻。”
驗證碼:2006
作為有50年軍齡的老戰士,如果見到戰友,黎介壽依然會敬一個標準的軍禮。南京總醫院政委陳忠良說:“黎介壽院士的軍人品格體現在服從命令聽指揮上。從不因為他是院士、是專家而打折扣。”黎院士兩次參加抗美援朝戰爭,在汶川地震等各項非戰爭軍事行動中也是沖在一線。
在黎介壽眼里,“人民軍醫,醫的是生命,擔的是使命。”當他在一本醫學雜志上看到外軍將戰傷控制技術廣泛應用于戰場醫療救治,提高戰傷救治效率時,他暗下決心,要研究出適合我軍實際的戰場救治新模式。經歷過戰爭的黎院士知道,應對危重戰創傷,傳統處理辦法是“一包、二縫、三鋸”,爭取首次手術解決問題。一天一個野戰醫院外科手術多則幾百臺,某些“徹底”的手術使傷殘率居高不下。為了這個新使命,他帶領9個外科科室聯合開展“戰時損傷控制性治療”的研究,身著迷彩服精神抖擻地走上衛勤訓練場。
2006年,酷夏的東海某海域風高浪急。急救單元開設、控制性治療、緊急后送……一種全軍首創的“損傷控制性救治”新模式,在諸軍兵種聯合作戰衛勤對接演練中成功運用。這種新的救治模式,不僅能運用于戰場,同樣適用于特大災害時的施救,甚至影響到指揮層在現代衛勤工作中的決策。汶川地震時,大量的醫療隊擁入災區,在帳篷里做手術,感染率死亡率都比較高。最近幾次自然災害中,在保證傷員生命的前提下都采取傷員后運的方式,這不能不說是國家軍隊救治體系的一次革命。
心系打贏、心貼戰場,是黎介壽抓科研工作的目標和方向。對待部隊的患者,他更多了一分戰友的情懷。
2003年8月,“南京路上好八連”戰士楊宵,因全小腸壞死轉入普通外科研究所救治。黎介壽親自主刀,為他實施了全軍第一例小腸移植。術后的楊宵一度情緒低落。
“你是個堅強的孩子,更是一個頑強的戰士,你現在正在與病魔戰斗!你一定會勝利的。” 黎介壽給他送來了勵志書籍,揚起他生命的風帆。
住院期間,正值楊宵19歲生日。黎介壽把蛋糕送到他的床頭,和他一起唱起生日快樂歌。當得知楊宵思念連隊、想念戰友時,還特意為他安裝電話,開通了“楊宵熱線”。當電波從遙遠的連隊給楊宵捎來了戰友們的問候,感激的淚水止不住地從他眼眶中滑落。
“軍隊傷病員,不光是我的病人,還是我的兄弟,我的戰友!”黎介壽對軍人有著深厚的感情。經黎介壽診治過的戰士,總是尊稱他為“黎爺爺”。 一聲“黎爺爺”,叫出了戰士們心中萬千愛意、無限感激。
寒夜,“黎爺爺”常來到戰士的病床邊,摸一摸他們的被褥,關切地詢問他們的冷暖;盛夏,“黎爺爺”總要到病房看一看,看戰士們睡得好不好,給他們放風扇和滅蚊器。很多時候,院士陪著戰士一起散步、談心,成了醫院一道動人的風景!
用戶名:學者
密碼:“惰性和習慣是最大的阻力”
驗證碼:1996
1996年黎介壽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他從沒有停止過攀登的腳步。
1962年正是他人生的灰暗時期。當面對一位小腸壞死的孩子他束手無策時,當看著孩子渴望生命的眼神時,黎介壽立志攻克腸疾這一世界難題。1971年,他在國內首次將全腸外營養支持應用于臨床,也是我國實施營養支持的第一次。從上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初,黎介壽的科研成果“全腸外營養應用淤膽的研究”以及“全腸外營養應用于感染病人的研究”,獲得兩項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全腸外營養的應用研究”獲得國家教委科技進步二等獎,軍隊科技進步二等獎。
黎介壽不滿足于得獎,也不滿足于在國內領先,他要瞄準世界醫學前沿,攻克世界醫學難題,讓更多的患者受益。
1985年的一天深夜,一位13歲的姑娘因腹腔大出血在地方醫院急診手術,整個小腸被切除,剩下的腸子不能吻合,抬到醫院時,腸子是用兩把血管鉗夾住的。姑娘的父親用渴盼的目光懇求黎介壽:“請您給她接一段腸子吧,要不,就把我的腸子給她!”然而,當時整個亞洲都沒有攻克這個難題。作為一名專門研究腸道疾病的醫生,黎介壽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患者離去。
花季少女臨死前哀怨的目光,在他的眼前不時閃現。面對越來越多的短腸綜合癥患者,年已花甲的黎介壽橫下一條心:一定要把小腸移植這個難題攻下來,填補這項空白!
當時,小腸內含有大量的淋巴細胞與細菌,移植手術面臨排斥反應和感染兩大難題。為此,世界上尚無成功的先例,更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供借鑒。
科學研究舉步維艱。每一關都要經歷很多次失敗,僅動物手術后存活24小時這個難題,黎介壽做了將近一年才突破。接著,他又定下動物移植術后成活100天,標志手術完全成功的目標。
實驗條件非常簡陋,動物房里沒有空調,夏天只能用涼水給豬降溫,冬天只能生起煤爐取暖。1992年2月14日,經過2000多個日日夜夜的不懈努力,黎介壽終于在亞洲首次獲得了豬同種異體小腸移植的成功。當又一抹黎明的曙光,照耀在徹夜未眠的黎介壽身上,這位被研究所人員親切地稱為“豬爺爺”的68歲的老人,終于結束了6年多與豬“相依為命”的日子。
1994年3月12日,他親自主刀,為一名患短腸綜合癥的病人移植250厘米的異體小腸。手術持續了整整11個小時,終于獲得了成功,打破了亞洲小腸移植“零”的紀錄,把我國的器官移植推上了國際先進水平。南京總醫院成為全世界能施行這一移植術的9個國家中的24所醫院之一,是亞洲唯一的一家醫院。不久,南京總醫院普通外科被解放軍總后勤部由“全軍腹部外科專科中心”晉升為“全軍外科研究所”,這無疑確立了南京總醫院普通外科在全軍的中心地位和牽頭作用。
在腸道疾病研究領域,很多人都因漫漫無果而半路轉行,而黎介壽卻在這條路上走了數十年。在一次國際學術交流大會上,世界著名外科專家、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德瑞克虔誠地對黎介壽說:“你是全世界研究腸子時間最長的人,我們敬佩您。”
用戶名:醫生
密碼:“我的幸福感全部來自于為黨和人民努力地工作。”
驗證碼:2011
“我是黎介壽,病人還有希望,趕緊送過來!”對常德青年劉炳炎和女朋友李立平來說,這也許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了。
2010年11月20日,劉炳炎和李立平正在籌備婚禮,甜蜜的日子出現“急拐彎”:劉炳炎患上了急性胰腺炎!僅僅2天時間,胰腺膿腫、破裂出血、多次出現呼吸困難和休克癥狀,當地兩所大醫院先后下達了12次病危通知書。
網上的一條信息,讓這對苦難的年輕人看到了重生的希望:南京總醫院黎院士和他的戰友,治得了這個病!
對很多病人來說,來到南京總醫院普通外科就是救治的“最后一站”。普通外科收治的病人,70%以上都是從其他醫院轉診過來的,到這里就已經奄奄一息,有的多次下過病危通知書,掙扎在死亡邊緣。在黎介壽眼里,救治別人救不了的病人,是他最大的幸福。
2011年1月24日,SOS國際救援飛機飛抵南京,黎介壽已在重癥病房門口等候。引流、血透、手術……一個個早已深思熟慮的治療方案,緊張有序地展開。
入院第三天凌晨,劉炳炎突發腹腔出血,生命垂危。癱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李立平瀕臨崩潰,突然聽到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黎介壽一路小跑趕了過來,直接走進手術室。
手術取得了成功,48天后,劉炳炎獲得了新生。2012年5月1日,劫后重生的兩位年輕人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
德之不修,其才必曲。黎介壽認為,醫生必須摒棄一切雜念,凈化思想靈魂,對工作極端負責、對技術精益求精、對患者充滿真情。
為了讓患者看上病、治好病,不跑冤枉路,不花冤枉錢,黎介壽想病人所想,急病人所急:每周工作6天,科室每天提前一個半小時開門,每天盡量多放幾個院士號,外醫院拍得清晰的片子不重拍,能不動手術的盡量不動手術。他還堅持每天查房,查看患者的傷口,握住患者的雙手,問問患者的需要,把無垠之愛撒向萬千患者。
2003年7月,“無腸農婦”馬秀蘭在電視上看到全軍普通外科研究所開展小腸移植手術的消息后,帶著女兒丈夫賣破爛攢下的一千多元錢從黑龍江趕來,找到黎介壽,迫切要求為她進行小腸移植。三個月后,馬秀蘭終于實現了換腸的愿望。
臨出院前,她握住黎介壽的手,心里忐忑不安。她想把自己一針一線繡出的鞋墊送給黎院士,不知他會不會嫌棄。沒想到,黎介壽高興地收下了。在他看來,這不是一雙普通的鞋墊,墊上它,就會時刻記起病人那分樸實的感情,腳底板就會踏實,腰桿子才不會彎!
黎院士經常告誡學生:“沒有醫德的醫生是可怕的,沒有情感的醫學是蒼白的,只要病人有1%的希望,就要盡100%的努力。”
2007年2月的一天,普外科重癥監護室送來一位患者,由于值班醫生在搶救這名患者時動作遲緩了幾分鐘,導致病人情況危急,后經全力搶救才挽回了病人的生命。第二天,83歲的黎院士手里拿著一個秒表,神情莊重地走進普外科會議室,對全體醫護人員下達指令:“現在開始憋氣訓練。”兩分鐘不到,大家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氣喘吁吁。院士語重心長地說:“作為一名正常人,尚且如此,何況是一名身患重癥的病人,耽誤了黃金救治時間,是失職、是犯罪、是扼殺生命!”
2011年1月14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召開。黎介壽率領科研團隊取得的創新成果《腸功能障礙的治療》,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這是2010年度我國醫療界唯一的、也是南京軍區和江蘇省醫院系統有史以來獲得的唯一一項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2013年,有采訪黎介壽院士的記者問:“你的中國夢是什么?”他說:“我希望我的團隊更強大更成熟。”
黎介壽院士的大弟子、現全軍外科研究所所長李寧這樣評價他的導師:“老爺子的人生已經達到了一個境界。普通人都還在Hard work hard life(努力工作努力生活),成功者在Hard work enjoy life(努力工作享受生活),而黎介壽院士則是在Enjoy work(享受工作)”。這的確是對黎介壽幸福工作的最好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