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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給家里打電話,媽媽說:“你奶奶還是要去老頭那兒。這老太太,八十多歲了,比年輕人都活躍,讓村里人怎么看!”有鄰居在我家嘮嗑,在那兒七七八八地笑。
說的是奶奶戀愛的事兒。
奶奶定的娃娃親,定親時三歲,得別人抱著她磕頭。十歲時在山上放豬,爺爺也在放豬,大人指著爺爺對她說:“喏,那就是將來你的外人。”她看了一眼,趕著豬就跑了。
十七歲嫁到爺爺家,新娘子不許下地亂走,男人們在堂屋里吃飯。她小心地欠著身子,朝長凳上瞅一眼,“長得還不賴,大眼睛,長眼毛。”
結婚后三年沒開懷,后來生了個兒子,長到三歲夭折了。“我不信他真死了,放在炕頭上,從頭到腳地搓,人家都說不行啦,你看那小雀兒都軟啦,扔院外頭吧。我一看,可不是么,不行了。”
那時她才20歲,沒日沒夜地想念自己的孩子,站在蘋果樹下摘蘋果,心里想著這樹怎么就能結出這么多果子,眼淚嘩嘩地就下來了。
直到生了大伯,才一點點兒地釋了懷,緊接著姑娘小子的又生出四個,然后我們這一輩也出生了,再然后,爺爺出了車禍去世。我在炕上鉆柜子玩兒,院子里的喇叭一直響著,人聲鼎沸,她坐在炕上,不說話。
我長大后,我媽跟我嘮叨家里的事,說:“你奶奶,十村八村挑不出一個來,一個字不識,能從大連跑到青島,把正當兵的老爺子給追回來,非得把人放在眼前守著。老大(我大伯)去世的時候,當媽的眼淚都沒掉,還有閑心喝口白酒。”
但是我知道她不是這樣的,她害怕爺爺當了兵再也回不來,所以納了十多雙鞋墊,做了好些襪子,帶過去,住了半個多月,把人領回家。她也不許自己的三個兒子去當兵,“幾天看不著我想他們想得難受,去當兵?那可不行,誰愛去誰去,可不能讓我的兒子去。”大伯自殺的時候,她60來歲,白發人送黑發:“眼看著我就要過去了,那怎么辦?還得活呀,我就喝口白酒壓一壓。”
東北的農村老人有這樣一種流行,如果另一半去世了,那么可能會再找一個老頭或老太太接著過,稱為“找老伴兒”。大伯去世后,奶奶就改嫁了,先后找了三個老伴兒,離開兒女20多年,村里人對此議論很大,她置若罔聞。我有時去看望她,看她和別人玩小牌贏錢,走時她總塞錢給我打車,我不要,她就從兩個褲兜里掏出好多贏來的毛票,大聲說:“你拿著,你看我有錢。”頂著一頭白發,笑得天真。
直到去年,她覺得自己身體不好,害怕等到完全不能動彈時兒女們會不要她,于是決定回來。她的老伴兒,我叫二爺,死活不同意,向她哀求:“以后家務活都由我來干,我伺候你,你要覺得這房子不好咱們重新蓋房子,存款都給你管。”
奶奶還是回來了,但她心里惦記著二爺,還偷著回去過一次,囑咐二爺買玉米種子。老頭兒害了相思病,在打給我爸爸的電話里哭訴:“你們做兒女的不能這樣,你們沒有權利干涉我們,我們一起過了10多年了,你媽人回去了,心還在我這兒,我能對她好。”
我媽當成笑話講給我聽,我心里一緊一緊,說:“要不讓奶奶回去吧?別讓兩個老人這么難受。”
我媽不同意:“有哪個老太太八十多歲還這么折騰,都趕上唱戲了,村里人笑都笑死了。”
于是就這么過了一年,奶奶做了最后的決定,她要回去,直到百年,二爺說給她留好了墓,兩個人一塊兒的那種。
我在電話里對媽媽說:“讓老太太回去吧,我抽空經常去看他們。”
她有著讓我望塵莫及的生命力,在經歷喪子喪偶之痛以后,并沒有按照一個農村老人的方式按部就班地活下去,而是充滿熱情,一次次追求愛和自由,她對傷痛仿佛有著天然的復原能力。在八十多歲的時候,依然敢于作出選擇。如果說我身上還有一點點不甘沉溺于現狀的特點,那么,一定來自于她的血液。
祝福他們白頭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