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散記：蘇花公路

趙文清

蘇花公路，又是一個好名字。臺灣景色最好的是臺南和臺東咯，而墾丁、臺東、宜蘭、花蓮這一帶山是山，海是海，真是美得不得了。

這一次的行程，我們繞著臺灣島一路行來，眼前已經到了臺南。我們坐在車上，臺南的山麓海濱，公路是和海平面差不多高低的，山是綠的，水是藍白的冊頁，我們沿著海岸線曲曲折折。也碰見好天氣，能夠望見很遠的地方。

我特別喜歡的是漂浮在海上的云，一動不動地懸停，又好像馬上就要飄走，那種靜止的可愛，心就飛過去，隱隱覺得海的變幻和這種瞬間的美麗之間，有一種說不明的情愫，好像這云就是某年某月某一天的一段，莫名遺忘之后突然在眼前現身，還是那么美好，自己的遺忘竟成就一種美麗，那就是傳說中海上的云，無根的云，那么飄逸不拘地飄過我的視線，你到底要到哪里去，留給我不能捕捉的身影，滄海桑田，白云蒼狗。

這種開闊空明的地方，真適合悟道。山中悟道和海邊悟道大抵不同吧，我懷疑莊子見過海。

而觀云很容易看出地球是圓的。曾看見一大團云懸在天邊（天氣真是好得驚人），而云根不見，好像浸沒在大海中一般，這是不可能的，當時欣喜地告訴同車人：看，地球的弧度——

在臺東縣夜宿的時候，我們曾想起個大早去看海上日出，多么輝煌，多么燦爛，我的太陽。是歌詞吧，那種震撼人心的自然偉力真是逮住機會看一次也不虛人生啊，想象一下突然跳出海平面的太陽的光輝給予我們沐浴般的輝煌燦爛感吧，是不是有如神跡降臨一般啊，崩潰吧，人，不，是我。就像后來在三仙臺的時候，燦燦說，我更想看看大?？衽那榫埃艺f，啊，就是那種磅礴，那種氣勢，那種吞噬的力量?？上?，我們很期待地問司機李正明先生，他說，對不起啊，這里離海邊還很遠，去不了的。

大海啊，給我們力量！我想起以前練習朗誦的兩個段子，一個是《海燕》，一個是《雷電頌》，當時精神飽滿地頌完，一點勁都沒有了，肚皮生疼，還有喉嚨，那是大海的力量吧?？上?！但是我還有勇氣登上海船到浩淼的大洋的巨濤中間去領悟生活嗎？沒有了吧，都成了一只海鴨了，還那么沖動！

我的題目叫《蘇花公路》，該寫正題了。

我最早知道這個名字是在李樂薇的散文《我的空中樓閣》里，后來在一些臺灣作家筆下也陸續見到，但是這次來之前也沒備課什么的，所以也不知道它的好，這倒也能給我一種新鮮的驚喜，和那種做了功課的驚喜比較，有另一種味道。懵懵懂懂有懵懵懂懂的好。

導游告訴我們說，我們已經進入蘇花公路。蘇花公路，是臺灣東海岸的一條省轄公路，為省道臺九線的一段，在日治時倡議修筑，沿清代之北路為臨海道路。1932年5月通車，于戰后改名蘇花公路，后持續新建隧道并拓寬為柏油路面。1990年10月25日改為雙向通車。北方起點是宜蘭縣蘇澳鎮，南方終點是花蓮縣花蓮市，臨海道路全長118公里，大致依海岸線修筑，間或蜿蜒進入平坦河口三角洲腹地。沿路可看太平洋海景與峭壁山色，為世界著名的景觀公路。

然后又加了一句，剛才我們的公路和海平面一樣高低的，這段公路在海平面上100米左右啦。大家可以盡情欣賞太平洋美景了。

大家瞄一眼窗外，都不說話了。

我往右邊一看，懸崖，崖下是太平洋；左邊一瞄，懸崖，崖上是逼人的山石，車頂上有一次有哩哩啦啦的碎石聲；路面一看，狹窄的，靠近崖壁，70度彎道，就是那種簡單的護欄啊，旅游車直向崖下的太平洋沖去，在你一身冷汗之后，轉彎成功，但是，接著又來了……

我必須相信司機李正明先生，不然我無法解脫。在這種困境中，你必須相信他人能夠完成他的事情。

與臺南的海濱不同，這里的山層層疊疊，呈現出一種淡藍色的蒼遠，雖然它近在咫尺，但海給了它氣度，那么舒徐；云在山頂，孤獨而調皮地，一朵，一朵，小的像海螺，濃密緊致的有一些質感，有著彈性；大的像羽毛一樣，稀薄而愜意地，不在意的樣子，遮住山的一角，或者就橫亙著，沐著海風，曬著太陽。云是為了襯托山的，山也就隨意地挺拔起來，飄逸起來，也精神起來。有了云，山有了幽深的情韻；就像有了水，山有著靈性一樣。

海也與臺南不同了，因為是從高處俯視，那么闊大的西太平洋渾融一體，呈現在你的眼前，一種莫名的恐懼會讓你感動。不是那種在水邊親近大海，撩起海水的感覺，而是它突然離開了你，你和它隔著一種高度，你不可接近它，不能戲玩它，像一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巨人，它的神秘與莊嚴突然就產生了。你只能看著它，想起關于它的神秘的海流，巨大的海洋怪獸，狂驟時候像山一樣的巨浪，晦暗的天空，傾覆的海船，哪怕眼前它平靜得可愛，但是那不是它，它是一個什么，我們完全不了解。它是所有神秘，所有的臉龐，命運的詭異，不可捉摸。而眼前它作為一種風景竟然是那么平靜而嫵媚，我們從車窗看下去，它竟然是彩色的，近岸的地方，一片藍色中有一片片翡翠綠的海域，那種藍色和綠色的舞蹈是那么和諧，藍得晶瑩透明，綠也是純粹清亮。哎，可愛的大自然的色彩，令人神往。我陶醉在這山海的色調中，覺得了秘密的舒暢在四肢百骸舒展開來。

蘇花公路是一部層疊的歷史，一層一層的頁巖書寫著美麗景觀下臺灣原住民的歷史，臺灣開發的歷史，那些艱難，豈能都說盡啊。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車到花蓮，我跟大家說了安魂碑的事情，并解釋說，之所以途中不說，是怕大家更加緊張。大家都驚嘆：好險！而美景都在這些險遠的地方吧！

我們的運氣很好，天氣晴朗，而能夠穿越蘇花公路，太平洋平靜的呼吸讓我們安神，回頭看青山隱隱，白云閑逸，而海已經在那一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