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靈魂的伴侶

沈睿

坐在大落地窗前看著我的荒蕪的園子——松鼠在園子里跳來跳去，自得其樂。去年焦黃的落葉還厚厚一層地鋪在地上，松鼠跳在樹葉上，鉆到樹葉低下，玩得不亦樂乎。

我突然想到原來南非的作家，現在已經加入澳大利亞籍的約翰？庫切的書《動物的生命》里女作家的兒子和他的妻子的對話，關于松鼠是否有思想的對話。我起身去書房拿我的書，找不到了，問先生：“看到我的那本庫切的書了嗎？”先生點頭：“我在看呢。我正在考察卡夫卡寫作的動物，記得你說起的庫切，就拿來看了。”

我把這本淡藍色的書拿起來，走回大房間，在搖椅上坐下來，翻到我剛才想到的那一節。（女作家伊麗莎白？科斯特洛來到這個小學校做演講。她的兒子在這個學校做物理教授，兒媳是文學教授。兒媳不喜歡伊麗莎白關于動物的演講。）諾瑪說：“你母親的觀點是簡單幼稚，是一種容易的、浮淺的相對主義。尊重每個人的世界觀，牛的世界觀，松鼠的世界觀，等等之類，最后導致智力的全部癱瘓，你花那么多時間尊重，結果沒時間留下來想了。”她的丈夫約翰反問：“難道松鼠沒有世界觀嗎？”“當然有。松鼠當然有其自己的世界觀。它的世界觀包括橡子啦，樹啦，天氣啦，貓呀，狗呀，汽車呀，還有異性的松鼠。它的世界觀包括這些現象是如何交互作用，為了生存下去，應該如何交互作用等等。這就是它們的世界觀。沒有了。這就是松鼠的世界。”“我們真的那么敢肯定這就是全部？”“我們所敢肯定的是在上百年對松鼠的觀察的意義上。這種觀察還沒有導致其他結論。如果松鼠的心靈中還有其他的想法，那些想法沒在可供觀察的行為中表現出來。為了實際目的，松鼠的心靈是種極為簡單的機器性。”“那么笛卡爾是對的了？動物只是生物的自動機器？”“從廣泛的意義上看，就是這樣的。從抽象的意義上看，你沒法區別動物的心靈和由機器激發的動物的心靈。”“人類的心靈不一樣嗎？”“啊，約翰，我累了，你真讓人討厭。人類發明了數學，建設了望遠鏡，人類算計，建設機器，人類按電鈕，結果呢，結果是嘣的一聲，到火星上住去了，如預計的一模一樣。這就是為什么理性不僅僅是，如你母親說的，一個游戲，理性提供給我們真正的世界的真正的知識，理性有用。你是個物理學家，你應該知道。”“我同意理性有用。但是，是不是有這樣一個位置，這個位置在我們所作所想之外？我們把探索器送上火星，與一只松鼠想來想去，突然跳起來抓住一顆栗子是不是很像？這是不是她所要說的？”“可是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位置！我知道我聽起來好像老保守，但是我不得不說。理性之外沒有一個地方，你可以站在那里來講理性，對理性進行判斷。”“除非是某個人，采取從理性撤退的位置。”“那是法國式的反理性主義！是一個從來沒進過精神病院的人、沒看過精神病人什么樣的人才會說的話，那些精神病人才真正地從理性撤退呢！”

夫妻兩個人的對話轉入其他的題目了。我把這段對話照搬過來，因為在這段貌似夫妻閑談的對話中，庫切嘲弄并解構了西方現代社會所尊崇的根本信仰之一理性。那捍衛理性的人諾瑪自己的論證邏輯有致命的缺陷，但她卻毫無察覺，反而自以為是。

我抬頭看著外面的松鼠。先生走過來：“看什么呢？”我給他看我剛才看的這一節。他點頭：“我們對動物所知太少。人類以自己的無知為知識和理性，并自以為是，以此理解世界。”

我凝思，想他說的話。突然看到一只松鼠跑到我的蒜地里扒出那些蒜，舉著白綠的青蒜吃。我站起來，打開門，佯裝憤怒地喊：“你以為你是誰？可以不勞而獲吃我種的蒜？”松鼠聽見我的聲音大吃一驚，慌亂中丟掉蒜立刻逃之夭夭。先生和我相對而笑。我突然想說：“你是我靈魂的伴侶。”但我什么也沒說，只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大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