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后，我成了你

水木丁

我的母親于幾年前去美國探望我姐姐，因為心臟病突發，住院動了手術，不適應做飛機，所以一直也沒有辦法回國。這一晃就三年，家人都很思念她，前幾日去哥哥家吃飯，大家說起她來，想起母親有個口頭禪是“我的天啊”，她說什么都愛加這幾個字，我們都不太喜歡，曾跟她抗議讓她不要再說了。然而有一天這句話突然莫名其妙地從我哥哥的嘴里飄了出來，被大家逮了正著，紛紛取笑他。不過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發現我們越來越像她，我現在開始喜歡做飯，在飯店里上一盤菜就估出它的成本價，然后暗自決心回家了自己學著做。這一切都是當年母親讓我不太喜歡的習慣，不知什么時候跑到我身上來了。我嚇了一跳，我正在變成她，如果我十三四歲青春叛逆的時候，有人告訴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可不怎么高興。

不知道今年已經48歲的伊娃？愛洛尼斯科作為一個女兒，在導演這部《我的小公主》時，有沒有和我同樣意識到這一點。這位11歲就全裸登上花花公子雜志的法國著名艷星，在事隔多年后，終于把她和母親的那段經歷搬上了銀幕。在電影中，她的攝影師母親是由我的偶像伊莎貝爾？于佩爾來扮演，那是一位神經質、沉迷于哥特風格、為了追求特立獨行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很妖冶的女人。她和巴黎成千上萬的落魄藝術家一樣，每天掙扎于社會的底端，和自己的絕望斗爭，才華有限，但渴望成功。直到有一天，她發現了自己女兒那含苞待放的美，于是母親變身女巫，用母愛、漂亮衣服、洋娃娃誘惑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脫去衣服，赤身裸體的在鏡頭前擺出各種性感撩人的姿勢。母女倆一起成了名，但是關系也漸漸開始惡化。最后，少女進了少管所，她曾經三次向法院提出訴訟，控告自己的母親對自己進行精神虐待。這一場審判轟動巴黎，曠日持久，直到1998年，法國警方才沒收了母親為孩子拍攝的上百張裸體照片。

在看電影之前，我想，有這樣的一位失格的母親，作為一個女兒，每每想到童年，應該是沒有愛只有仇恨的吧。然而在看電影的過程中，我卻開始有些疑惑了。因為拋開所有的道德審判和價值觀的評判，我不得不承認，這部電影拍的實在是太美了，美得讓人無法相信里面只有對母親的責備和恨。無論是小女孩，還是她的母親，都被籠罩在一層如夢如幻的瑰麗的色彩之中，你沒有辦法否認那些華麗、黑暗、魅惑的小公主形象是充滿著致命的吸引力的，而母親那瘦削冷漠的臉上，總有著一種絕望又超凡脫俗的氣質，仿佛掙扎在塵世間的夜精靈，可憎又迷人。當她對女兒說，做一個普通的女孩是沒有意義的，她們的創作是偉大的藝術品，她是為了讓女兒流芳百世的時候，你很難說這位母親是太功利還是真的為了藝術。或者是她的腦子有毛病，但是你無法不相信她的真誠，她是真的相信自己。

在影片的最后，母親到教養院去看望女兒，女兒跳窗而逃，在秋天金黃的田野里，她們一個跑一個追地奔向遠方。36年之后，小女孩長大了，她回到童年，還原了她們當年的生活，在她的鏡頭中，我們看到那個美麗性感的小女孩，是她母親從她身上發掘和塑造的她的一切，如今她從她的鏡頭里重新還原了曾經被誘惑、后來想拒絕、現在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而且你甚至可以感覺得到，這位女兒因為自己的這些藝術素養而自信驕傲。她充分的把她展現了出來，而這一切，都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電影的用色、表達手法、服裝，她在用她母親當年拍色情片的眼光在拍這部電影，她正在變成她的母親。于是我想像這位母親如果還健在，看到這樣的一部電影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我們的父母，就是我們的宿命，你將成為誰，你會被誰塑造，都是從你來到這世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有時候我們之所以會糾結、矛盾，時而接受自己，時而厭惡唾棄自己，都是因為我們時而愛我們的父母時而恨他們，愛他們或者恨他們對待我們的方式，在我們身上種下的一切。有時候一個孩子對自己的態度，就是他對待他父母的態度。所以看完這部電影，我想起我的父親母親，因為我愛他們，接受他們，所以我也可以這樣坦然的接受我自己。從這一點來說，愛父母，對于孩子來說，與其是盡孝道還不如說是一種幸運。讓他們的未來的人生多份自我承認，少了一份自我糾結。想到這里，突然很想對我的父親母親說，謝謝你們是這樣的人，能夠成為這樣的你們，我很高興。而那些不那么愛他們的父母的人，我想如果始終不能愛，如果最后能放下，原諒他們也是好的，因為那也是在他的此生中，真正放過自己和接受自己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