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乾任
人類透過說故事的方法,組織發生在生活周遭的事件,賦予事件意義,理解發生之事,且藉此建構生活世界的秩序,不至于落入混沌無序的迷亂之中。透過故事的分享,人與人得以共生、交流。說故事或許不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卻是生而為人必須學習的技能。因此,關鍵就不在說故事與否,而是在于“故事怎么說?”
麥克魯漢說:“媒介即訊息”,媒介是身體器官的延伸,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特性。如今我們都知道,不同的傳播媒介,會造就不同的訴說與傳遞故事的方法。
1450年古騰堡印刷術發明后,出現了雜志期刊、小說等新媒介,識字率與閱讀率也大幅提升,更多的人投入閱讀與創作,甚至成了確立“想象的共同體”的重要社會成因。1890年攝影機誕生,帶動了電影、劇情片的發展。1925年電視誕生,出現各種各樣的節目。然而,直到網絡誕生之前,負責說故事的人始終是極少數一群,一般人只能消費與分享故事。
網絡媒介崛起后,一切都改變了。網絡不但是過往所有傳播媒介的總和(文字、圖片、影像、聲音),更重要的是,它天生就具備互動與參與的特性,而且每一個能夠使用網絡的人都能夠透過網絡訴說與分享故事。從此人同時是故事的生產者與消費者,每個人都是說書人,每個人都能說故事,每個人都是一個媒體。
Frank Rose發現,當每個人都能說故事時,世界被改變了,人們開始以全新的方式建構世界,一個與過去全然不同的世界。
網絡崛起后,最顯而易見的分別,就是從此再沒有任何一個封閉而完整的故事。誠如羅蘭·巴特宣告的“作者已死”,當一個故事被說到這個世界來,其他聽到的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想象力與創造力對故事進行增補。或許過去聽故事的人也這么做,但是直到網絡出現后,后續替故事進行增補的人才能將其增補的內容公之于眾,甚至透過網絡媒介進行匯集整理,納入原本的故事中。日本的同人志,或者電影《星際大戰》、小說《哈利·波特》的粉絲們對故事的世界所進行的再創造、闡述與延伸,就是最好的例子。
由于閱聽人再建構故事的力量太過龐大,使得原本創造故事的人也不能忽略。例如,越來越多連載小說或連續劇的劇情開展,會根據讀者的建議而修改調整。此外,故事創作者也逐漸意識到這股再創作能量的威力,當一個故事在某個媒體上被提出時,開始主動到其它媒體上發展此一故事的其它細節。例如,電影《阿凡達》不只是人們在電影院里看到的那三個小時的內容,還有導演為了阿凡達世界所寫的專書、編輯的百科……簡而言之,網絡崛起之后,再沒有一個故事是封閉性的世界,每一個故事的創造都是一個開放宇宙的誕生,宇宙誕生之后,每一個人都可以參與其中,創作成為永遠不會完成且可以不斷擴充修改再創作的無限延伸。
曾經有流行服飾學者研究發現,牛仔褲之所以可以橫掃各個階級性別種族文化,被所有人接受并且喜愛,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牛仔褲本身有某種程度的留白,牛仔褲是透過消費者的使用完成此一商品的建構。
Frank Rose在《你就是媒體》一書中,從“說書人”與“媒介變遷”的角度切入,探討不同傳播媒介的特性對于說書這個社會行為的變化,對文本的創造與演變,乃至社會實在的建構的影響,特別是網絡崛起導致人人都能成為說書人之后所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某種程度上來說,網絡崛起之后,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只是初稿或者半完成品,人們可以透過網絡參與后續的創造與編修。真正暢銷熱賣受歡迎的故事也必然是歡迎群眾一起參與創作,而不是把人擋在故事之外。一部作品可以同時在多種媒體上發表創作,彼此支持,互相連結,共同呈現一個巨大的文本。每一個故事的誕生,都是一個宇宙的創造,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可以創造宇宙。
此外,真實與虛擬的界線被取消了,真實的虛構與虛構的真實越來越難分辨。例如,當一部在電視上播出的暢銷偶像劇的男主角,在網絡上開了一個臉書賬號,在此一網絡賬號上與其它人互動,并且訴說偶像劇中沒能播出的故事與故事背后的架空/平行世界,那究竟是虛擬還是真實?
擴大來看,不只是創作人生產的故事如此,你我所生活的世界也正遭逢同樣的景況。透過網絡,越來越多人被連結起來,并且不再想離開。人們在網絡上發表的各式各樣的評論或創作,共構了這個世界的巨大文本。如今,每一個人都可以透過網絡對世界進行創造與闡釋,這是科技時代的神話學,由無數的眾生一起再詮釋我們所身處的世界。
未來,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或許有一天真的會出現《星艦迷航》中的全息構成房或者《黑客帝國》里的網絡虛擬世界,人們或許愿意選擇永遠與計算機聯機,入住虛擬世界,在嶄新的世界中開創未知宇宙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