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華
三十年前,《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完全本的上部)名動海內外的時候,我還是個未識字的稚子。所以,說起當年的風云人物和事件,看著我一臉迷茫的表情,作者黃濟人老師總會善解人意地問:“小李呀,像你這樣的年紀,你知不知道……?”
這樣的句式讓我感受到兩個特別明晰的信號:一是黃老師觀察入微體貼備至,他對那些把他視為子侄的國民黨將軍們一定充滿了深刻的理解和悲憫,他筆下的那場不見硝煙卻至為殘酷熾烈的靈魂決戰,一定撼人心魄,發人深省;二是時代畢竟劃過了清晰的年輪,“像我這樣的年紀”,“不知道”的恐怕是大多數。
隨著編輯的深入,這兩個信號在我腦子里不斷加強。我一面感動于書中歷史的多味、人性的復雜,以及其關于信仰、關于命運的深刻思考,一面焦慮于如何把這好些的感動傳遞給“不知道”的讀者。
首先讓人費思量的是書名,《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將軍是誰?古代的現代的?中國的外國的?共產黨的國民黨的?決戰不在戰場,又在什么地方?如果說沿用這個書名可以喚起這本書曾經的擁躉的追憶的話,那么對于新讀者而言,會不會因為費解而缺乏吸引?我糾結于新老讀者的取舍,直到了解了這個書名產生的背景,才決定保留它——是這本書第一次稱這些主人公們為“將軍”,而此前,他們被叫作“國民黨戰犯”。從把他們視作十惡不赦的階級敵人,到還原他們本來的面目,這是撥亂反正的結果,是一個新時代的乳鶯初啼!而類似“國民黨戰犯改造揭秘”、“功德林監獄內幕曝光”的字眼雖然吸引眼球,卻丟掉了原有的歷史內涵,削弱了這本書的價值。當然,為了關照“不知道”的讀者,我在保留原書名的基礎上,加了“原國民黨將領大陸新生始末”這個副標題,一方面用“始末”點明完全本與之前出版的同名舊作的區別——舊作,即完全本的上部,只寫到第一批“戰犯”獲赦,而新書續寫了二十余萬字,一直寫到新世紀最后一名“戰犯”離世,完整交代了這批特殊公民在大陸的命運沉浮;另一方面用腰封加以配合,明確將軍何人、決戰何處。
其次不得不考慮的是書的部頭,洋洋灑灑四十多萬字,在碎片化閱讀盛行的當下,會不會讓人望而生畏?好在作者通過章節控制了閱讀節奏,那么我就把章節的目錄細化,讓讀者一眼就能看到大名鼎鼎的人和他們鮮為人知的事,從而激起讀者一探究竟的欲望,比如杜聿明給女婿楊振寧寫信,比如黃維突然放下致毛澤東的感恩信發表即興演說等。然而,這只是滿足了人們獵奇的需要,可對于這本書而言,“獵奇”不過是個藥引。
因此,最大的問題便是,即便封面、目錄的信息已經足夠清晰,我又如何保證讀者愿意真正進入那段歷史?或者,換言之,讀者憑什么要對那段歷史感興趣?那些塵埃落定的往事,與現實到底還有什么關聯?這與其說是我要給讀者解答的問題,不如說是我要先回答自己。幸好,完全本的下部,亦即將軍們獲赦后的經歷,給了我滿意的答案。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境遇,本來就夠荒誕離奇令人唏噓,然而,已經寵辱不驚的他們還是竭力給后人留下了彌足珍貴的財富:如果我們追求歷史真相,就應記得他們在“多說并存”的宗旨下秉筆直書,如實記錄了他們親歷的抗日正面戰場的烽火,讓我們對歷史進程的因果,有更加全面的判斷;如果我們期盼兩岸和平統一,就不該忘記他們發起成立黃埔同學會、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所付出的辛勞,哪怕他們衰弱得就像一根麻繩,仍然是維系兩岸關系不致決裂的紐帶。修復歷史、促進統一,他們蹚了道,我們還在走。而支撐他們走出敗將陰影、重建人生價值的背后的各種力量,是多么值得現實去思考和借鑒!
是人道主義的關懷讓他們知恩圖報?是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讓他們心悅誠服?還是民族的利益讓他們最終繳械?或許只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又或許確為“投降的是人民,追隨的是真理”?書中的將軍們就有過相關的大辯論:孫中山先生是否接受了共產主義?黃埔學生應該堅持什么樣的民族氣節?那是他們在特定的歷史環境下為尋找出路所做的思考,而今人所審視的,自然已不是當初的命題。時代變了,觀念變了,三十年前因思想解放而洛陽紙貴的盛況不可復制,但對歷史的反思、對普遍價值的追求、對人性的關懷,成了我們捧起這本書更充分的理由。
值得注意的是,經過了三十年的積淀,本書下部的語言較之上部平和而從容,給我們留下了更多自由解讀的空間。不管你站在什么立場,不管你持有哪種史觀,不管你會生出怎樣的感懷,那有滋有味的歷史、有善有惡的人性、有喜有悲的境遇、有笑有淚的人生,如果沒讀過《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完全本,像你這樣的年紀,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