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書店：最美的書店

何志偉

你在哪兒？

在不在書店。

哪里？！

不在書店！

……

這樣的對白，大概是會時時在不在書店聽到的。“不在”這個詞，在言語的往來間，有趣至極。不在書店的創(chuàng)辦人麥子在談起為書店起名的過程時說，“當初先是定了英文名字Once Bookstore，原因是這是棟老樓，once有‘曾經(jīng)的意思。后來想了各種各樣的中文名字，最后定了‘不在。‘不在還蠻有意味的。比如現(xiàn)在書店一個個不在了；很多人也不在書店、不來書店了；當下書店的經(jīng)營模式不同于傳統(tǒng)書店，傳統(tǒng)書店的印記已經(jīng)不在了；我們也經(jīng)營一些舊書，很多人買了書之后發(fā)現(xiàn)里面有讀書筆記，可是你正在讀的書的主人已經(jīng)不在了……你會發(fā)現(xiàn)，人生的狀態(tài)基本上是一個不在的狀態(tài)。”

不在書店藏身在一片綠意掩映中，白底綠字的店招自顧自地從綠叢中探出來，留心的人才看得見。店招上“不在書店”四個字，少了三個點，設(shè)計得精致、個性和內(nèi)涵，看得出書店主人的那份用心。麥子原本在上海從事品牌投資管理工作多年，經(jīng)營書店不過是他的副業(yè)——雖然現(xiàn)在看起來，經(jīng)營書店是副業(yè)抑或是主業(yè)，大概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2011年，因為生意上的項目合作，麥子從上海到廈門工作，尋找工作室的無意間，在華新路見到一棟老別墅正在轉(zhuǎn)讓租賃，抵不住誘惑，便和朋友一起把它租了下來。

“華新路”嚴格說來算不上一個路段名，實際上是一個華僑新村。1950年代，一大批南洋華僑歸國立業(yè)。廈門市于1956年成立了華僑新村籌建會來籌建華僑的安居之所，其中華新路是廈門市中心首個特批領(lǐng)地，自1957后十年間興建了五十幢左右的法式、瑞式、德式的西洋別墅（當時還有一批華僑新村建于南華路，這兩處連同鼓浪嶼成為了現(xiàn)在廈門的三大老別墅區(qū)）。如今的華新路，算得上廈門最后一片詩意的圖景，有著一番大隱隱于市的味道，漫步其中，自有一份慢生活的從容。

這些老別墅而今除了華僑后人居住外，大多轉(zhuǎn)賣或出租。廈門頗有名氣的創(chuàng)意工作室32HOW、純真博物館都曾在此處借居，文化創(chuàng)意的魂魄與老別墅的氣質(zhì)總是能夠吸引人慕名來拜訪。不過這些年又多銷聲匿跡，一些老別墅轉(zhuǎn)而經(jīng)營成咖啡館、餐廳和旅店，文化意味漸少，商業(yè)氛圍漸濃，空留了老別墅的外殼在那里供人駐足抬望。現(xiàn)今你若是見到三三兩兩的人在這一片別墅區(qū)穿梭，倒多半是在尋不在書店的。

不過那個時候，麥子并沒有打算開一家書店，只是想將一棟花園別墅作為工作室，多少有些浪費，所以除卻三樓作工作室之用，將底下的兩層空間設(shè)計成了書店。2012年3月試營業(yè)，便引來了關(guān)注，大概誰都沒法抵擋住這樣的書店的曼妙；到了4月，索性把三樓辟成一個敞開式空間，作為書店的活動場所。慢慢的，簡餐、花店（Oncebloom）、不在電影院部分也陸續(xù)加入。那些許久不在書店的人，藉由不在書店，重新回到書店的氛圍中。

不在的美，是迷失的美

不在書店的墻上貼著一句話：Vivien isnt here。Vivien是一個讓麥子印象深刻的美國客人，她曾經(jīng)說這是她在亞洲旅行見過的最美的書店。

不在書店經(jīng)營一年多，已被盛傳為“全國最美的書店”，連書店的招聘標語都是“反正一樣是工作，不如選最美的地方！”很多來廈門旅行的人，都將不在書店作為必經(jīng)的“景點”，甚至一下飛機便直奔書店。不在書店的美，是令人迷失的美。它匿身于老別墅區(qū)，總是需要你花點時間尋路找去，一不留意，就迷失在紅墻綠徑中。當然不唯如是，它的迷失，更因為書店與老別墅疊加的韻味，顛覆了人們對書店的既有印象。

沿著華新路一路尋到13號，早有綠葉翻滾著越墻而出，院墻上還掛著早先舉辦的北邦“漂流動物園”和正在舉行的“本”類型展覽活動的海報。別墅的改造并未動到早先建筑的風貌，水磨石的外墻已變得斑駁，石柱上的紋飾依然分明。若有機會俯視這一建筑，會發(fā)現(xiàn)它的布局是呈船型的。船頭甲板部分是花園，船舷上一圍七里香飄著香；中心是錯落有致的三層建筑體，周邊當年栽下的牛油果樹、菩提樹、釋迦樹、心果樹早已高過屋頂，葉落下來，驚嚇了環(huán)形水池的幾尾紅魚。綠意從花園蔓到屋內(nèi)。進了屋，一樓大廳特造的一墻書架，書架中間鏤空的ONCE字型中，幾片嫩葉竄出來，裝點著。架上的書集中在人文藝術(shù)類圖書，精裝書和套書居多，“蜜蜂文庫·當代藝術(shù)”（《語境提供者》、《參與的惡夢》等）、“木心作品八種”（《我紛紛的情欲》等）、“關(guān)于書的書”（《譯書記》、《編書記》等）、《聽園》等等，更高處雖瞧不清具體書名，但滿架的書看著總歸是賞心悅目；書架底下是被客人翻舊了的一冊《萊昂內(nèi)往事》。另一些書則陳列在柜臺前的幾個破舊的行李箱內(nèi)，多是新進入店的書，如《殺戮的艱難》、《碧山02：去國還鄉(xiāng)》、《夜幕降臨》。總也有人說，不在書店的書不夠多，書店的氛圍不夠濃，麥子說，因為書分散在各個房間里，所以很難是尋常書店平面展示的模樣。其實店里目前也有二萬多冊書，你只要放慢步伐，走到其中一個房間坐下來，總會遇見你要的那一本。

鹵貓畫展結(jié)束后還來不及撤走的畫還留在墻上，大廳船形的茶幾，樓道的鐵絲燈罩，陪襯著書籍沉淀下來的舊打字機、電視機……每一個物件隨意的驚喜，都是一番精心的布置。所以當碎花（書店里那只貓的名字）在花磚上踩著碎步或迷著眼睛賴上客人懷抱的時候，當每一寸日光沾過葉的綠，窗欞的藍，窗簾的白，落在酒紅色的椅子上時，書香穿堂而過，而那些逗留在不在書店的每一個人，捧起書的那一瞬間，必定又成為了別人鏡頭下的風景，令人迷失。

尋找一個點爆發(fā)

與其他書店業(yè)者不同，麥子并不介意不在書店成為“旅游景點”，他說，“不管是成為旅游景點或者其他，只要有人走進來，感受一下不在書店的氛圍，我覺得未嘗不可，書店并不一定要做得冷冷清清。而且大部分人還是會坐下來看看書，或者買一本書帶走。”從目前的運營狀況來看，圖書的銷售只占到書店營業(yè)額的15～20%，并不是書店的主要贏利點，但麥子認為這并不是重點，“關(guān)鍵是看抱著什么心態(tài)，如果抱著玩的心態(tài)，就沒有那么急功近利，壓力也沒有那么大，就可以沉下來做許多小事情。”

但圖書銷售一直是作為書店核心部分在經(jīng)營。不在書店的售書是不打折扣的。在當下無論網(wǎng)絡(luò)或?qū)嶓w書店都以價格戰(zhàn)促銷的環(huán)境下，麥子堅持讓不在書店原價銷售，即使是書店的會員也只是在其他消費上享受優(yōu)惠。“這當然讓很多人不愿意，但是在不在書店，這是對作者的尊重。一本書出來，作者寫了那么久，編輯了那么久，最后還要討價還價？這個過程直接省掉。我覺得聰明的書店，不應(yīng)該通過書的折扣來競爭，獨立書店的態(tài)度是核心。”這一態(tài)度，雖然獲得不少人的贊許和支持，但的確使得不在書店第一年的圖書銷售并不樂觀，大多數(shù)到訪的客人只是拍拍照就離開，或者常碰到一些客人向書店詢問是否有某本書售賣，在得知是以全價銷售后再無下文。不過，逼仄的生存空間，也讓不在書店在后來轉(zhuǎn)入更為獨特獨立的發(fā)展途徑。

不在書店與廈門早年的光合作用或者琥珀書店不同，它并非社區(qū)型書店，并不植根于本土社區(qū)和人群，盛名帶來的人氣讓它定位在一個很不同的點，每日從全國慕名而來的客流量絕對大過一般獨立書店的本土客群。但名氣并不一定產(chǎn)生消費，“即使全國都知道不在書店，又有多少人來消費？”麥子也自知當中的疑慮，至少并不見得有多少人愿意再買一本書，帶上旅途。于是后來不在書店針對性地選擇一些旅行者喜愛的旅行書，或者小開本的便于攜帶的圖書，這是書店的客人偏愛的。

另一方面，不在書店開始銷售限量的獨立出版物，比如寄售煙囪的漫畫《敘事癖》，假雜志出版的劉垣攝影集《DIGITAL BUILDING》等作品。近期又與聯(lián)邦走馬、不是出版等幾家極具特色的獨立出版機構(gòu)合作，通過網(wǎng)絡(luò)預(yù)訂的形式銷售圖書。麥子介紹說，前幾日與不是出版合作的第一批五種獨立出版物，包括宇向的詩集《給今夜寫詩的人》，惡鳥的實驗小說《Shining4》，預(yù)訂第一日的數(shù)量便超過80本，效果喜人。預(yù)訂形式不但保證了圖書的銷售，而且書店也能很快支付出版社書款，更重要的是，不在書店的氣質(zhì)，讓其成為獨立出版物推廣銷售的最佳實體平臺。麥子說，未來不在書店會嘗試利用網(wǎng)絡(luò)平臺，不僅僅是預(yù)訂，也包括為讀者提供個性化選書的服務(wù)，將作為實體書店的服務(wù)平臺放大。“曾經(jīng)有人對不在書店有一種傳統(tǒng)觀念上的抵觸，覺得你一天到晚在賣漂亮在賣萌，不好好做書，但是我覺得獨立書店要理解自己，要找到一個點爆發(fā)出去。”而現(xiàn)在，不在書店正在引爆這個點。

只要百分之六十的過程享受

8月，臺灣角頭音樂創(chuàng)始人、海洋音樂創(chuàng)辦人張四十三將再次來到不在書店開一場音樂講座。去年，張四十三受邀來書店做了音樂紀錄片《很久沒有敬我了你》放映會后，一直念念不忘，這一次主動安排了這場活動。除了這樣的音樂活動，不在書店更頻繁地舉辦新書簽售會，一年間包括馬原、楊早、鹵貓、李承鵬、謝詠、冉云飛、阿丁、阿SAM等作家的簽售，“碧山與《碧山》”這樣的活動也幾乎都是場場爆棚，甚至有遠方的客人專門掐準不在書店活動的日期安排旅程趕過來。定期也會舉行主題電影的放映會、音樂專場，或者舉辦北邦“漂流動物園”這樣的藝術(shù)展覽。這樣的活動不是輕易可以在廈門見到，并且聚合那么多人參加。

“不在書店不只是書店，是更綜合的文化空間。”麥子說。他的初衷便是“讓每一個來廈門的人都有一個可以看書的地方停留，讓每一個純粹的作家或是藝術(shù)家都有一個地方可以交流。”

目前，不在書店正在籌建“不在書店圖書館”。這個圖書館的有趣之處，是由私人書架架構(gòu)的，書店將一批書架開放給個人或出版社，接受圖書捐贈，“每個人都有一個書店夢想，你可以成為不在書店的主人，找到屬于自己的書架。這些書放到這里來，設(shè)立專門的書柜，書店會提供私人書架的名片，貼在專屬的書柜上。你可以在這邊交換書，或者一起開拓更好玩的內(nèi)容，交流和互動。”他希望，這一切變得有趣和豐富，不要變得沉重和痛苦。

麥子計劃用三年的時間打造不在書店，希望“被別人認可，贏利方面還可以真正的持平”。不久前，他在微博上說，三年后或許不在書店真的不在了。或許已經(jīng)過去的一年半時間的勉力經(jīng)營，讓他也有了憂慮；但或許應(yīng)該這樣說，“時間只是過去了一半”，因為將有更多的期許。“其實你有百分之百的希望，但是到了百分之六十，你的滿意度已經(jīng)達到了。你要享受這個過程，不是非要到一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