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瑩瑩

最近兩年,西方作家書寫中國的書籍被頻頻引進。其中通過長年的追蹤觀察,書寫大變革之下中國人個體的生活和情感,讓大眾讀者產生深刻共鳴的“人本派”紀實文學作品,廣受好評。這類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國作家彼得·海斯勒的“中國三部曲”。此外,和彼得·海斯勒一樣作為“和平隊”的志愿者來到中國,并在中國生活十幾年的邁克爾·麥爾關于老北京胡同生活的著作《再會,老北京》也是口碑之作。
麥爾說,“我認為這對我的寫作來說,是比較公正的評價。我寫這本書的目的是告訴人們,我們曾經居住在21世紀的北京,這是一種怎樣的生活方式。當我剛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以為我所寫的是傳統建筑,但后來發現,鄰居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這些角色有了自己的命運。我想念曾經生活在老北京胡同里的每一天。”
與中國的緣分
麥爾常對朋友說,并非他選擇了中國,而是中國選擇了他。1995年,在底特律農場長大的他第一次離開家,跟隨“和平隊”來到遙遠的中國,按照官方的說法,他是一名“中美友誼志愿者”。參加“和平隊”時,麥爾打的算盤是去說拉丁語或者南美洲的某個地方住上兩年,因為他在威斯康辛大學主修教育學,并準備拿西班牙語和英語的執教證書。而和平隊卻讓他在中國、蒙古和海參崴中做出選擇。前往中國的機票最貴,三周后,他放棄了公寓和車,并和女朋友分手,坐上前往中國的飛機。那時,他一句中文都不會說,也不會用筷子。
麥爾在“和平隊”的任務是在四川的內江,內陸的地級市,一所職業學校培訓英語教師。內陸的小城生活,是他對中國的最初印象。因為不曾在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待過,麥爾從不曾有過“這個地方看上去真落后”的想法,相反的,內江對他來說是全新和令人興奮的開始。在那個沒有互聯網、沒有手機的年代,閑適、相對封閉的環境,讓他很容易全身投入小城的生活本身。回想那兩年的生活,他說,“學校里有很好的圖書館和籃球賽,還有一條有著面館可并不十分干凈的弄巷。我花了很多時間四處走動,這是學習中文很好的方式。”學好中文是當時麥爾最大的目標,因為一到中國他立刻認識到,如果自己能說學生們的母語,將會有更多、更好的體驗。
也因為自己是生活在小城里的唯一一名外國人,麥爾學會了如何和陌生人相處,如何不要讓自己成為別人注意的焦點。這種迅速融入當地生活的能力,對他后來在老北京胡同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幫助。在胡同生活時,他“永遠表現得有興趣、心態開放地傾聽,不擺譜——和之前住在高層公寓不同,不會再一直緊閉房門過自己的生活,而是每天四處走動,向別人介紹自己,并聽聽他們都在說什么。”這種方式讓他的生活體驗更加真實,更具層次,也更豐富。
在此期間,麥爾讀了不少中文書籍,他最喜歡老舍的小說,那讓他想起狄更斯筆下的倫敦。他被書中的人物,他們的幽默,他們說話的方式所吸引。雖然他并不認為自己將有可能生活中在30年代的北平,“但北京仍舊有它獨一無二的吸引力:人們說話的方式,他們怎么在這里生活,他們怎么吃怎么喝。”
北京選擇了我
結束和平隊的志愿服務后,北京成了麥爾理所當然的選擇。除了在國際學校擔任英文老師的工作外,他也在清華大學學習中文,并從事自由寫作,為外國媒體撰寫有關中國的旅行文章。那些即將消失、不可逆轉的事,引起了麥爾的注意。在寫關于馮驥才和天津老城改造的故事時,他發現找不到一本詳細記錄正在消失的北京的書,不管這種消失是好是壞。于是他打算自己寫一本,關于胡同被拆掉之后,城市會失去什么的書。麥爾說,“這不是一篇文章,從建筑風格的角度分析胡同,而是描述那些居住在胡同里的人,他們的日常生活是怎么過的。”
采訪自從小生活在阜成門附近一條即將被拆毀的胡同的中年男人開始,同時著手有計劃的研究。在找尋資料的過程中,麥爾讀到了法國建筑師柯布西耶在1929年發表的著作《都市主義》。在書中,柯布西耶寫道:“只要大家討論要拆掉一座充滿結核病菌、讓人泄氣的破爛老房子時,你就能聽見他們跑出來哭哭啼啼,‘那些鐵藝裝飾怎么辦?那些美麗古老的手工鐵藝裝飾怎么辦?可能這些先生們的太太沒事做去走訪了一下貧民窟,為了顯示自己的宅心仁厚,裝模作樣地爬上搖搖欲墜、吱吱呀呀的樓梯,在如今貧民聚集的某座老房子里看到一件心儀的鐵藝裝飾,就忘不掉啦,得摻合進來。”“當然,如果你問問這些整日忙于寫論文和指導公共意見的戀舊人,他們住在哪里,答案肯定是某某小區,電梯公寓什么的,要么就是位于花園深處,舒服豪華的小別墅。”
柯布西耶的話如醍醐灌頂。麥爾自己也承認,“我見過的最堅定和尖銳的胡同保護者們都是歷史學家和游客。他們未曾親身在胡同里生活過,都是被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古老建筑和其細節吸引,其中當然包括古老美麗的手工鐵藝裝飾。盡管我也為老北京歷史古跡的消逝而傷身憂心,但我也是個一直住在公寓里的‘假把式。”(引自《再會,老北京》P20)他希望自己不是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輕率喊出“保護老北京胡同”這樣的口號,而是居住在胡同里,切身感受那里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2005年8月,麥爾終于在大柵欄的楊梅竹斜街的大雜院租到了兩間房,并開始三年的胡同生活。
消逝的生活方式
第一次到胡同看房子,想到居住在那里可能會有的生活上的種種不便,麥爾說,“這看起來有點像是在城市里搭帳篷。不便性對我而言,只是暫時的,我隨時可以離開,但是我書里寫的那些人是沒有選擇的。因此,當我對缺乏隱私、太熱、太冷,要步行到廁所感到厭倦時,我就提醒自己:你隨時可以離開,但他們不能。”
如果說,一開始柯布西耶的話讓麥爾下定決心親身體驗胡同的生活,胡同的生活,則讓他更能理解那些話背后的意涵。他切身地了解,為什么大多數生活在胡同里的年輕人愿意搬去郊區住在新的公寓里,又為什么那些上了年紀的人希望保留胡同。他說自己的寫作就是要呈現胡同里的人的生活——既不浪漫,也不是觀光時和明信片上所要我們相信的。“房子本身能做的事情很小,但胡同是他們的身份證明。在胡同里,你永遠不會是外來者,每個人都知道你,你也知道每個人。緊密的社交網絡讓這里的生活獨一無二。”
的確,在過往漫長的年月里,胡同發揮了保護傳統生活方式和生活關系的作用,但年輕人紛紛離開那里,是否意味既有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關系已經發生改變,這種傳統的居住形式不再適應現代人的生活?麥爾很贊同這樣的說法。他說,“在英文中,我們說用腳投票,你決定在哪里生活將體現你的價值觀。在今天的北京,大多數年輕人選擇住在郊區的新公寓,我能理解——尤其當一個人有了孩子、車子,或者需要住在一起或至少需要住得比較近的姻親。對大多數年輕人來說,步行的生活不再是一種現實的選擇,他們需要通過高速公路,公交車或者地鐵出行。居住在北京市中心的胡同,以現在的情況來說,其實是極為奢侈的,雖然大多數人工作的地方都離他們居住的地方很遠。”
保留社區的感覺
在書里,麥爾提到了一種解決這個問題——既能保存胡同生活的精髓,一種社區的感覺,而非建筑本體——又能適應現代生活的,看似兩全其美的辦法。“公眾反應比較積極正面的一個片區修繕范例位于北京東二環邊——該區區政府拆除了危險的四合院,修建了一系列較為簡單的現代非電梯公寓樓,讓過去的四合院居民住了進去。樓房之間的地帶保留著原來胡同的名字:南倉胡同、豆瓣胡同。如果給過去海運倉胡同的一位老住戶寫信,則地址不變,只是房子的門牌號變成了公寓樓的房間號。舊城那個片區的地圖看上去和帝制時代沒什么兩樣。”“和位于菊兒胡同四合院之間的那些津貼式底層公寓一樣,這些公寓樓因為距離地鐵站較近,去中心湖區方便,并且能感受胡同片區文化的優勢,很受中外租客的歡迎。”(引自《再會,老北京》P297~299)
可是這種方法仍存不足之處——胡同這一實體形式已經消亡。對此,麥爾說,“我覺得這是非常好但無法重復的方式。這些公寓的價格都非常高,也有些人把安置房租給陌生人,而自己租住在更便宜的地方。從保護社區的角度來說,這并非這個項目的目的。這是北京現在規劃的一個核心主題,這個絕對多少影響了政府正在進行的設計和住房的銷售。”
為了更全面也更嚴謹地完成這本書,麥爾前往越南、法國等國家,考察他們對傳統建筑/社區的保護方式。他最喜歡河內的做法。在河內,如果居民想改造自己在老城區的房子,政府會提供建議和指導。“不過河內房子的產權結構和北京的不同,很難將北京和其他地區的歷史名城做比較,因為它的所有權問題和建筑使用的材料和其他地方非常不同。河內的建筑是由石頭建造的,北京的建筑是木頭和其他會有滲透性問題的材料,這些使得對他們的保護變成拆除或是替換新的梁木。”
回到老北京胡同的保護,麥爾的建議是:“必須反映在規劃上。即使是在高層建筑,只有在規劃者和開發商覺得這是有價值的,使商業設計和居住空間很好地融合在一起,伴隨著無車區域,步行和玩耍都和鄰居打成一片之后,才有可能保留這種緊密的社交網絡。什么是值得保護的?這是一個難題,因為我們必須討論使用權和產權。”
啟動老北京胡同這本書的寫作計劃時,麥爾想,有一天“無形之手”會告訴自己和鄰居,房子將被拆毀,那就是這本書的結尾。可是三年了,那雙“無形之手”從沒有來過。這也是他調查、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覺得最困難的部分——不知道什么時候該停止研究。后來大娘(麥爾的房東)搬走了,他知道,是時候離開了,因為四合院沒有了她,就不再有家的感覺。
2008年8月8日,北京舉辦奧運會那天,麥爾搬離了胡同。他在倫敦的一家旅館里開始寫作。距離讓他意識到,自己曾經居住在一個多么獨特的社區。當他開始講述那段生活時,他發現自己更多的是想念,想念在那里的朋友、鄰居、學生。“所以在這本書里,這些人物角色的故事取代了我自己的,你會發現,我并不是書里真實的存在。對我來說,北京人的故事遠比我自己的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