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科普文的作家當然不止李淼一人,但是套用爛俗的句式:李淼是科學家中科普文寫得最好,科普作家中專業研究做得最深者。
先來看一段李淼的簡介:
李淼,江蘇人,1962年出生。1982年畢業于北京大學天體物理專業。1984年獲中國科技大學理學碩士學位。1990年在丹麥哥本哈根大學波爾研究所獲博士學位。1990~1992年在美國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做博士后研究工作。1992~1996年在美國布朗大學任研究助理教授。1996~1999年在芝加哥大學做資深博士后。1999年歸國,任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研究員。研究量子場論、超弦理論以及宇宙學。在超弦理論中的研究有一定的國際影響,特別是在兩維劉維爾理論、D膜以及黑洞的量子物理等方面。
若論學術背景,與李淼比肩者自然也有,不過中國的科學家鮮少能將作學術論文的筆頭調轉來寫科普文的,他們缺少這一種寫作的習慣和傳統,甚至是理念——總是埋頭于學術論文寫作,不屑也無心來為民眾寫科普文(中國國民的科技素養不高與此現象也相關),更別說將科普文寫得通俗、生趣的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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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淼歸國后,于2000年前后在一個“超弦論壇”的網站上,開始嘗試著將嚴肅的歷史和科學、八卦結合在一起,創作了一系列的“弦論小史”,后來便結集成一本《超弦史話》。據他自己的描述,這本書“并不能算給普通人看的書,而應該屬于高級科普”。2006年,李淼應邀在《新發現》雜志開設專欄“慣性參照系”,就科學話題撰文,“多數是自己研究領域的物理學的新進展,或者日常現象背后諸如智商、點擊率等話題”,直到今年,將7年來近80篇專欄內容同在其他媒體發表的文章結集成了新書《越弱越暗越美麗》。比起《超弦史話》,《越弱越暗越美麗》要通俗、趣味許多。
李淼說,書寫這一類文章,向來不以教化的心態,而只是想與眾人分享,并且隨著受眾范圍的擴大而寫得愈來愈通俗。“開始的時候,我只想和同行以及學生分享對最新進展的想法。后來,寫作的受眾范圍越來越廣,從學習物理的本科生,到對科學感興趣的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現在,我再次擴大自己寫作的受眾,比如讓中學愛好者也能看得懂。”
新書的書名吊詭,讓人摸不著頭腦,卻暗藏了李淼近年的幾個研究方向——近年來,他致力于超弦中的黑洞物理、超弦宇宙學以及暗能量領域的研究,“弱”是指萬有引力(因為它是各種相互作用中最弱的一種,但有時是最強大的力量),“暗”則是李淼最擅長研究的暗能量。包括量子場論、全息暗能量模型、宇宙學矩陣模型、弱引力猜想……宇宙學何其深奧,光是這些名詞便讓非專業人士看得雙目昏花,但李淼卻寫得讓對科學無甚興趣的人也讀得津津有味。
例如《阿凡達的靈魂傳輸》以量子傳輸討論納威人靈魂傳輸的可能性,“電影《阿凡達》在這里似乎嚴格忠于科學,因為在量子物理中,我們有所謂量子不可復制原理,即你不可能將某個量子系統的態嚴格復制到另一個量子系統上去,除非你破壞原來那個系統的狀態。所以,你的靈魂只能傳輸到阿凡達的大腦中去,卻不能被拷貝過去……”。
例如把兩維全息圖比作萬花筒,“這個萬花筒就像一個奇妙的自組裝置,它需要引力才能產生圖像,同時,它也產生引力。引力在萬花筒的解釋就像彈簧力,不是基本力,而是很多很多組元共同合作引起的宏觀力,而且這種宏觀力有特定的性質,叫做熵力。熵在物理學中指的是混亂度。熵力的一個例子是耳機線,我們將耳機線整理好放進口袋,下次再拿出來已經亂了。讓耳機線亂掉的看不見的‘力就是熵力,耳機線喜歡變成更混亂。同樣,引力是萬花筒中的那些組元傾向更混亂狀態引起的。”
甚至將神話和宇宙學聯系起來,寫了一組《中國神話中的現代宇宙學》,“玉皇大帝大家都很熟悉。他就是三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眾神之神,按照道教的說法,玉皇大帝是諸天之帝、仙真之王、圣尊之主,三界萬神、三洞仙真的最高神。……他這么關心人間的事,只能說明他出生得比較晚,應該是在地球形成之后。地球的年齡大約是46億年,玉皇同學的年齡大致如此,大約是盤古同學的三分之一。”讀來很是輕松有趣。
但是趣味并非等同于娛樂。李淼說,“科普書首先要做到精確,在不放棄這個目標的前提下再做到通俗。有些科普書為了通俗,為了輕松,放棄了精確,這是不可取的;有的科普書,甚至僅僅是為了娛樂,更加不可取。”這或許是一個科學家與毫無專業背景的科普寫手的不同,因而在書寫思維的體制內便有本質的不同。
騎“癮”南下
李淼回憶起這段寫科普文的經歷,起先是應邀寫專欄,“上了賊船”無法推脫,到后來倒是有了寫作的“癮頭”。
寫罷《越弱越暗越美麗》的李淼,最近正在完成新一本科普書《三體中的物理學》,一聽書名便知是與劉慈欣的《三體》有關。前幾日他將其中一章的開首文字發布到微博,試探讀者是否能接受行文風格,并且說“沒有辦法,作為一個做研究多年的老年人,無論如何寫不了那種抒情或娛樂的開頭。”還是吸引了很多人的期待。而且,他也被劉慈欣、姚海軍“忽悠”起來寫科幻小說,目前已完成了200個小故事,計劃再寫些微科幻、短科幻,在寫完《三體中的物理學》之后。
不僅寫科普文、科幻小說,他甚至自由暢快地談起音樂,寫起了詩歌。
只能通過一次性的事物看見你
彗星一樣美麗的前額
只一次抬頭,空中兩輪明月
相對的酒窩
(《想象》)
這樣的詩句,讀來也是別有一番不同于尋常詩歌的意境吧。當科學家寫起詩歌,不容小覷,全宇宙的詩意都竄入字里行間。
其實李淼自幼喜好文學,1960年代的那些內部流傳的蘇聯小說、中國古典小說、舊體詩,都是他在那個年代處于閱讀饑渴狀態中的食糧。當初本想報考文科專業,卻因為家里覺得“學文科以后可能會倒霉”的顧慮,花了差不多兩年的時間夯實數理化的基礎,考入北京大學天體物理專業。之后近二十年的求學之路,暫且擱置了文學的熱情,直至2004年遇到海子的詩歌,起念寫起詩歌。寫詩歌寫科普寫科幻,與其說是創作的癮頭“作祟”,不如說在某一刻觸碰到了他內心所積蓄的部分,是愛好,是修養。
在知天命的年紀,由寫作帶來的轉變,對李淼來說許是始料未及的驚喜。大概也只有到了這份修為,才能將哲學、佛學與科學融會貫通,放在一起暢談,才能從電影、音樂和生活中探討科學,精準、豁達、淵博,實則是一個通融的世界。
在他的這個世界中,有比科學更詩意的,比詩歌更神秘的,比神秘更覺醒的物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