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子教養的經驗分享、飲食生活的強調、空間的設計,看似毫無關系的跨界,讓人以為貫穿其中的是“生活”,但對蔡穎卿來說,“教養”才是三者之間隱而不顯卻又堅韌持久的連接線。
空間是環境的教養
“人類世界之所以有‘教養二字是為了過更好的生活,這是目標,教養是我們腳踏實地地實現這個目標的方法。‘養表示無論是養育還是養成,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事,需要花更長的時間和耐心。目標和方法之間的關系是斷也斷不開的,可是,今天教育的真正問題是,我們把它們斷開了,一個東西歸一個東西。禮貌歸禮貌,教育禮貌的人沒有想到,坐在餐桌邊吃飯是一種禮貌,待在一個空間里也是一種禮貌,在使用文字表達的時候,選擇的用詞本身也是一種禮貌。”
《空間劇場》出版之后,蔡穎卿說,自己對“教”與“養”才算有了完整的分享,她希望可以透過空間來陳述自己對于生活與心思行為教養更完整的愿望,因為教養經驗的分享、飲食生活的強調、空間的設計,加總起來才叫做“教養”。
“空間是從具象的角度談環境的教養,在精神層面上是非常有力量的。”在蔡穎卿臺北三峽的新工作室“靜靜的母親”,有一堂名叫“文藝復興小女孩”的縫紉課。第一次上課那天,臺灣作家心岱也在場。課程結束時,心岱在公車站遇到其中兩名上課的女孩,讓她感到訝異的是,這兩個女孩子在課堂上“那么文靜”,可是到了公車站卻好像另一個人,變得“沒有規矩,很野”。心岱很悲觀地對蔡穎卿說,“我們上這些課有什么用呢?”蔡穎卿的看法恰恰相反。在“靜靜的母親”里,沒有人對女孩的言行舉止做出任何強制的要求,如果她們能在那里表現得很文靜、乖巧,這代表空間是有力量的,可以直接約束一個孩子的言行舉止,“至少這是很好的誘發。”
可是為什么到了公車站就不行?蔡穎卿認為,“以目前的現狀來講,臺灣的大環境是沒有教化孩子,也沒有教化任何人的能力,大家的自我意識都很高漲。在工作室,我會盡量讓孩子們使用空間,但同時也會帶她們維護,讓她們知道使用完之后也要照顧空間。這完全是教育的層面,只是我的界面是空間。一個人,如果說到養氣質,空間的教育可能是最有用的。因為在空間里才能實現文字中所談到的教導,無論是言行的規范或者舉止、美育,尤其是美育,在空間里就變成了實踐。什么話都不用講,在這個空間里搭配它的美,文文靜靜地去做自己的事情。飲食的范圍還是比較有限,空間的元素有更多的面向。‘空間劇場是針對大人生活養成的教養,那里面有太多的細節,如果父母們、成人們讀了之后,真的愿意去執行,就會看到自己在教導孩子這件事上有多么的缺乏。”
疲倦之后仍要繼續的心情
蔡穎卿27歲時開了自己的第一家餐廳,53歲的她從事餐飲業21年。她說,開餐廳讓她能展現飲食生活的劇場效果。母親在她50歲時,感嘆地對她說:“Bubu對自己的興趣的確是堅持的,二十幾年來無論有多少創造或改變,都不離開自己選擇的范圍。”很多人也都說她因為興趣而“樂此不疲”。蔡穎卿卻說,“去做有興趣的事并不是不會疲倦的保證,樂此不疲其實是:疲倦之后還想、也一定要繼續的心情。”
這也是她非常想對現在的年輕朋友說的話。“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三樣東西:能力、態度、責任。現在的家長太看重能力,但又把能力和態度切割開變成獨立的。我覺得能力差一點,態度很好的人,只要有對的人帶領,能力就會慢慢的累積。因為只有態度能促使能力的進步。”她看到很多年輕人做事情都只有“短熱情”——這遠遠不夠——她希望讓他們知道,就算很喜歡做一件事情并做了五年,對整件事情來說這個時間都是短暫的。她用21年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開餐廳”這件事,那是一段很長的辛苦,這中間也累過,打過退堂鼓過,可她用態度和責任成全了自己的興趣。
“所以,疲倦之后也要繼續的心情是態度。可是這個態度要在一個夠長的時間之后才會變成責任。現在很多年輕人做事情完全是嘗試性的心態,做一件事情的時間不會很長,他們就覺得這是因為興趣不在,于是永遠都在找尋自己的興趣。我認為這是不對的。”很多時候,興趣的確是驅使人開始做一件事最好的動力,而當投入其中,“做”本身也會帶來成就感,這個良性循環的過程也就帶來了繼續“做”事情的動力。這恐怕是許多人“樂此不彼”做某件事情的原因。
然而,蔡穎卿卻看到這個表象背后更深層的問題所在。“從表面上看當然是這樣,但是大家很容易忽略,為什么到后來又會自我說服‘不做也是可以的?剛開始做一件事成就感比較高的理由是,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是新奇的、陌生的。從陌生到會,到熟練,當然有很高的成就感,可是我認為最受考驗的是:當事情已經對你平凡無奇,你也覺得做它是一種勞累的時候,仍然覺得把它做完才算對自己負責。”
這個階段恰恰是最容易放棄的時候。如果在這時,丟給自己一個問題:“我這樣做值得嗎?”很容易就無法繼續。蔡穎卿常常和先生Eric說起這樣一個比喻。飛機要沖上天空需要很大的能量,可是它要續航也需要很大的能量,大多數人很享受一飛沖天的感覺,卻沒想到自己一生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都是在續航。續航也還是在前進,只是這個前進無論在別人的眼光里還是在自己的感覺中都不再刺激,不再有大的飛躍,可是如果不努力維持續航時所需的大量能量(姑且稱之為個人的努力和熱情的話)飛機就會往下掉。
支持蔡穎卿續航的能量是責任感——為自己負責,自我欣賞。“如果我自己不欣賞自己,別人再欣賞我也沒有用,這個自我欣賞才是我真正的力量。”自我欣賞到什么時候?當一天的課程結束,參與課程的人都散去,她還和搭檔小米粉在廚房里洗刷上課時用到的大約五百個餐具,一直忙到最后一秒,她對自己說,“你不容易,年紀也不小了,也許別人覺得你不需要做這些事情,也沒有人在場,可是你還是在一天里有始有終,在一年里日以繼夜。”
教育是親力親為,不斷實踐
從2007年開始,蔡穎卿至今一共出版11本書,做過數百場演講、接受過上百次采訪,現今她手上仍同時進行幾個專欄,并堅持更新自己的博客“媽媽是最初的老師”……而這也是筆者第三次采訪她,原本擔心如此多的表達早已把Bubu老師掏空,沒想到依舊是滿滿的收獲。
忍不住問她,“您源源不斷的新觀念的來源是什么?”
“不斷做。所以教學本身對我非常重要。”蔡穎卿自信地答道。上每一堂課的前一天,她和助理都要做足一天的準備,到上課那天,又要站足12個小時。53歲的年齡站12個小時做很多事,可以想見其中的辛苦,或許,我們可以把蔡穎卿所做的這些美化成“誠意”——對教育、對孩子的誠意,但對她來說,這些只是一個基本,當一名教育者該做的基本。
也因此,蔡穎卿不止一次地表明,如果有一天,體力不允許了就不會再做教學的工作,也不會讓這些課程存在。“我沒有辦法讓我的教育理念變成一種掛名,或讓自己成為一種教育的代言,在我看來教育是無法商品化的,因為里面有太多細微的東西。教育是在做中觀察,在觀察中改進,改進的同時也就帶來了源源不斷的新觀念,無論是我講給你聽的時候,還是我面對孩子的時候,那都是新鮮的,對他們真實有用的。因為這樣,我可以很確實地保證,這些課程只要家長們愿意一定能做得到。教育可能可以彼此激發,我可能可以告訴其他人我的經驗是什么,但那個人絕對不能架空成為品牌。”
因為堅信親力親為在教育中的作用,蔡穎卿在“靜靜的母親”新開設了一門課程——“易子而教”。這是許久以來她一直想開的課程,也是在她的第一個工作室“千代田”之后,會開第二個空間更大的工作室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所在。她發現,現在的父母熱衷于談教育,可是他們并不想真的去教孩子,而是用錢買安心,只讓別人教導。“易子而教”很容易被簡單地理解為“交換”,而忽視交換之后要“進行教育”,自己也要去教導,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孩子。
課程的報名是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小朋友的年齡從幼兒園大班到小學六年紀,不分男女,家長也不分爸爸或媽媽,但上課時要同意隨機分組重新打破組合,也就是說,在這一堂課里,父母的隊友是另外一個人的孩子,他們要教導的對象、同工的伙伴不是自己的兒女而是別人家的。蔡穎卿期望這堂課“能以客觀與實作幫助父母脫離家庭中最常扮演的‘教育監督者角色與狹窄的視線,也在整天教育談個不停的世界中修養三件基本功課:心靜下來,思想靜下來、嘴巴靜下來。在教另外一個孩子的同時,使得父母們原本困在自己親子關系中的問題,因為有適當的距離而得到正確的省視。”
幾次課程下來,面對課程中的影像記錄,蔡穎卿感慨地說,“換了孩子帶領一份完整的學習之后,我們更能了解教育是共同的目標,誰都不能自我中心;而孩子的成長我們責無旁貸,因為這是一代為一代儲備資源的工作,上一代已為我們如此努力過了。耐心并非看不見的,付出也不會沒有回報;在這樣的一天,當你不再把自己孩子的表現當成自己的成績單來擔憂,而完全信任他人能如你一樣愛你的孩子的時候,一個大人與一個初相識的孩子在鏡頭下猶如一對真正的親子,散發人間幼吾幼的善意!”
這樣的善意也正是教養,教育以及養成所帶來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