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歌唱

修紅宇

貝多芬說：我情愿寫10000個音符，也不愿寫一個字母。

而我，情愿用10000個字，去換貝多芬的一個音符。但我知道，他根本不稀罕。

有什么辦法？在偉大的藝術與它謙卑的粉絲之間，就存在著這種不平等。

但我依舊虔誠地朝拜著，并且相信：每寫下10000個字，就與音樂圣殿的距離又近了一個音符……

很少看《中國達人秀》的，可唯一看到的那場，就見到馬子躍。

那是第四季的第三場比賽。那天，小馬子躍的干爹領他登臺時，我正背對著電視，整理地毯，當怯聲怯氣的子躍說自己從未登上過大舞臺，只上過小舞臺表演時，我連轉身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心說：又一個成人化的兒童！我對這些出現在秀臺上的“少年派”們，無論是蘿莉還是正太，一點好印象都沒有，小小年紀不好好學習，參加什么選秀呢，就那么急著長大？！

可當小子躍的歌聲響起：“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我呆住了，準確地說是被那天籟般的歌聲煞到了，連忙轉過身，急急地將那位只有12歲的農村少年收入眼簾。

始終覺得，能成就一番《傳奇》的，定有一個令人驚艷的發端：李健的歌聲溫厚，王菲的唱腔冷凝，均屬“驚喜以上，驚艷未滿”的聲音表達，可小子躍用他那清亮的嗓音，寬廣的音域演繹的《傳奇》，著實令我驚艷了！

一同受“驚”的還有當時場上的幾位觀察員：黎明表示自己12歲的時候音域也很寬，可都是用喊的，不像馬子躍那么會唱歌；高曉松更激動，他說：雖然我們每個人在社會上會這樣那樣，可是心里都住著一個一塵不染的少年！他當場表示，要讓馬子躍來演唱自己下一部電影的主題曲。

雖然一直不喜歡做作的伊能靜，但也虧得她的要求：“小姨想聽假裝站在田埂上的那個小少年的歌聲”，才引出馬子躍清唱韓紅的《來吧》，聽上去竟比《傳奇》更打動人：“我看見那美麗月亮/也看見你多情眼光/它讓我幻想讓我想去飛翔/忘記憂傷”……

“聽小孩子唱歌，別有一番大驚動”，說這話的張曉風，有一天正開著車，猝不及防，聽到電臺里在播一首小孩演唱的黑人靈歌《老黑喬》：“這小孩的歌，便沿廣播系統流滿一車，讓人無從閃躲?！薄独虾趩獭肥且皇住八劳觥敝黝}的靈歌，那么稚氣未脫的孩子怎么能懂得人生的苦厄悲辛，但奇怪的是，“不懂死亡的孩子唱起死亡來竟一樣令人肝腸寸斷”，這讓張曉風聯想起梵文經典的法力，即使是“有口無心”不懂梵文的小和尚念起來，也一樣可以降魔伏虎。

馬子躍的歌聲也是如此，干干凈凈，晶瑩質樸，有著一股不由分說的執拗勁兒，像送信的少年，一條直道地將歌意準確送抵聽者的耳畔，所以，他唱《傳奇》，唱那種一瞥之下對美的祈望，分外深情；他唱《來吧》，唱那種想離開土地去飛翔的幻想，分外憂傷，尤其當你得知他只是一位來自偏遠貧困地區的農村少年，得知他通過歌聲所表達的一切很可能是鏡花水月時，你都不忍心讓那歌聲停下來，因為擔心夢會醒。

但，還是有一絲遺憾的，遺憾馬子躍沒有演唱一首真正能表達他12歲少年心聲的歌曲，然而，有那樣的歌曲存在嗎？著名的媒體文化研究者和批評家尼爾·波茲曼曾在他的著作《童年的消逝》一書中斷言：“在今天的電視網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兒童歌曲。兒童歌曲已經成為一個滅絕了的物種?！彼赋觯喊殡S著傳統的童年模式在電視上的消逝，那些在流行電視節目中出現的兒童，與成人在興趣、語言、服裝的表現上越來越沒有什么區別，他們已成為“微型成人”。

好在馬子躍容易緊張，不善言辭，這種表演障礙竟使他意外保留住自己的孩子氣。記得后來子躍又在干勁十足的干爹陪伴下，參加了北京電視臺的《我家有明星》節目，當主持人問他的夢想是什么時，他回答：“成為一名歌唱家”，當被繼續追問：“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才能被稱為歌唱家？”，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啊、啊、啊！”了幾聲，我倒喜歡他這樣尷尬的回復，不油滑，不世故，是未經世事少年的真實表現。

但媒體是不會輕易放過小子躍的，果然，有一隊攝影組來到他家，一看，真是家徒四壁！不過再怎么窮，疼愛兒子的父母還是花八百元錢買了一臺二手電腦，據說，子躍就是通過這臺電腦學會唱韓紅、王菲、鄧麗君的歌的。

記者讓子躍坐在電腦前清唱《來吧》，想重現他平日里獨自歌唱的情景，說實話，那歌唱得氛圍全無，子躍邊唱，眼神邊飄，想急忙結束表演，好溜出去玩耍的樣子，玩是可以的，不是說子躍是全村唱歌最好的孩子嗎？記者讓他到鄰居家去，給兜著手倚土墻站著、接下來準備去干農活的村民們，清唱《傳奇》……

看到這兒，不期然想起方仲永來，子躍和仲永多相像??！都“世隸耕”，都少時便顯現出天賦異稟，也都因此被“環謁于邑人”，仲永最后泯然眾人矣，子躍的結局會是怎樣呢？

王安石總結仲永“卒之為眾人”的原因是：“其授予人者不至也”，即后天的教育沒跟上，因此，子躍要想在歌唱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也就是說小馬要想真正地奔騰起來，一定要接受正規的聲樂訓練和專業的音樂教育，否則，“傷子躍”的一幕會上演——我在網上找到了“馬子躍吧”，子躍自己就活躍其中，首頁他的一組照片上，赫然寫著“不懈努力，方能實現愿望”，真令人欣慰！

此刻，我一遍遍聽著子躍翻唱的《來吧》，心不由自主地隨著“來吧來吧”的稚氣召喚，走了一程又一程。張曉風的警告猶在耳畔：聽小孩唱歌要小心一點，他們笑面如蜜，歌聲香膩如糖，他們想用歌聲虜獲你，你休想逃脫他們的小手掌，因為，“孩子是音樂世界的小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