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的“官場現(xiàn)形記”

隨著社會的發(fā)展，人們對于各類社會現(xiàn)象的理解和認知呈現(xiàn)出價值取向多元的發(fā)展趨勢，最具代表性的一點莫過于人們對于官場文化的解讀。在傳統(tǒng)文化中涉及官場的小說不在少數(shù)，但針對官場現(xiàn)象進行全面批判的則不多。進入到21世紀，話語背景的轉換帶給人們新的審視角度，也使得小說中針對官場中各類現(xiàn)象的描寫呈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時代特色。筆者認為小說《酒友》就是這樣一部具有現(xiàn)代色彩，以人際關系中最為常見的“酒友”關系作為切入點的小說，是一部新時代的“官場現(xiàn)形記”。

一、譴責小說的誕生與官場文化的傳統(tǒng)

對于現(xiàn)實社會中存在的諸多問題進行批判和揭露始終是文學作品重要的表現(xiàn)主題，作家們通過各種形式的文學作品對其進行深入探究已然形成數(shù)量龐大、主題一致、情感融通的類型化文學作品——譴責小說。在譴責小說中，針對官場中暴露的官場問題、表現(xiàn)的官宦文化、展現(xiàn)的人際關系進行準確的描寫最為著名的小說首推《官場現(xiàn)形記》。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將譴責小說的興起歸結于：“其在小說，則揭發(fā)伏藏，顯其弊惡，而于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并及風俗。雖命意在于匡世，似與諷刺小說同倫，而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人嗜好，則其度量技術之相去亦遠矣，故別謂之譴責小說。其作者，則南亭亭長與我佛山人名最著。”^[1]

上文提及的所謂“譴責小說”僅是中國文學的一種重要表現(xiàn)形式而已，它崛起于晚清社會，卻集中體現(xiàn)了中國古典小說發(fā)展的較高成就。一方面，譴責小說的出現(xiàn)與18世紀中后期晚晴社會的現(xiàn)實境況緊密相關，是作者針對日漸腐敗的社會和逐漸扭曲的人性進行的細致描繪；另一方面，以《官場現(xiàn)形記》為代表的譴責小說建立在《儒林外史》等作品的基礎之上，在褪去了高深莫測的暗喻的同時，取而代之的是極盡諷刺之能事的譴責與揭露。這一類型作品受到歡迎的根源在于“以小說的形式來抨擊時弊，揭露社會的痛腳，當然是合乎民意——因為它宣泄了人們對清政府誤國誤民之舉的痛恨之情，也順應了當時所謂的‘維新， 改良的口號，成為當時那種特殊時期的需要”^[2]。

發(fā)展到21世紀，話語背景的變換使得人們理解官場文化的方式有所變化。小說《官場現(xiàn)形記》以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等早期譴責小說往往是直接針對官場的腐敗、黑暗展開批判，這就使得早期的譴責小說往往是以直接揭露晚清官場的腐敗為主要內容，在滿足讀者對于社會丑惡現(xiàn)象的譴責的同時卻忽略了對深處其中的人的心靈世界的描繪和思考。在小說《酒友》中，讀者看到了與傳統(tǒng)小說描繪景象全然不同的官場。老趙和老錢曾經(jīng)是意氣風發(fā)的大學生，多年的仕途蹉跎、多年的沉居下僚早就讓他們身上的銳氣消失殆盡。于是，當他們無法在官場獲得人生價值的肯定時，“小四川”酒館就成為他們唯一可以寄托心靈的場所。

誰料，二十多年過去，兩人在最有希望提拔的時候，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白白錯過了機會。如今倒是看慣了，但希望卻越來越渺茫，至今還是大頭兵。眼看提拔無望，兩人都放松了對自己的要求，沒事就喝點小酒，說點怪話，工作上疲疲沓沓，領導也拿他們沒辦法。因為彼此境遇差不多，有許多共同語言，兩人整天粘在一起。在單位，大家都知道老趙和老錢是一對酒友，還有個綽號“二不離”。

在一個不是官場的地方，兩個多年混跡于官場的人在酒精的麻醉下似乎獲得了解放——他們可以在這里盡情地釋放心中的不滿，他們可以在這里全然地宣泄壓抑的情感，他們可以在這里投入地表達人生的理想。眾所周知，中國社會是一個“官本位”的社會。對于士子而言，能夠求得仕途的發(fā)展始終是他們揮之不去的心靈寄托。小說《酒友》中的趙、錢二人并非是官場生活的犧牲品，他們沒有成為政治傾軋的犧牲品，作為官場文化的產物，他們成為讀者對傳統(tǒng)官場文化進行批判的文化符號。

二、現(xiàn)實主義風格與“酒友”的苦難心靈

進入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經(jīng)濟改革的進一步深化，文化政策的全面開放，揭露社會陰暗面的文學作品曾一度盛行。但這一類型的作品由于過分展現(xiàn)人性本質層面的欲望使得其審美價值呈現(xiàn)弱化趨勢，極大地影響其文學價值。對于文學作品而言，“考察藝術上的成敗應結合作者欲表現(xiàn)的主題，看其藝術上的表現(xiàn)力是否體現(xiàn)了創(chuàng)作構思”^[3]。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官場文化幾乎是與中國歷史一樣漫長的。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政治、經(jīng)濟、文化背景的差異會形成面貌不同的官場文化形態(tài)，就其本質而言，由于文化的延續(xù)性和固定性，我們很難在中國社會的某個階段找尋到全然不同的官場文化，以小說《酒友》中描述的老錢、老趙為例，讀者無法在現(xiàn)實生活中找尋到他們二人的真實原型，卻分明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真實感。

不同于前人創(chuàng)作的譴責小說將揭發(fā)人所未知的官場逸聞作為主要內容，小說《酒友》的作者將關注的焦點定位于小說中老趙、老錢兩人的心靈世界。當趙、錢二人在“小四川”飯店中對飲時，讀者絲毫沒有感到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是兩個混跡于仕途的官員。在他們的身上既沒有多年為官的氣派，也少了幾分志得意滿的風氣。與此形成截然相反對照的是胡適對早期譴責小說《官場現(xiàn)形記》發(fā)表的評價，他指出：“此書里沒有一個好官，也沒有一個好人。作者描寫這些人，只存譴責之心，絲毫沒有哀矜之意；譴責之中，又很少詼諧的風趣，故不但不能引起人的同情心，有時竟不能使人開口一笑。”^[3]這一點在小說《酒友》中讀者已經(jīng)很難再找到，取而代之的是作者對于身處官場的老趙、老錢所經(jīng)歷的宦海沉浮的描繪，是他們對于自己經(jīng)歷的人生波折的展現(xiàn)。

將酒作為展現(xiàn)自我心靈世界的痛苦以及宣泄內心情感的因素——作為小說的主要內容僅僅是小說《酒友》的外在，就其內容而言，作者實則是以近乎冷酷的筆觸為讀者展現(xiàn)人性的真實，是將長久以來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展現(xiàn)出來。老趙和老錢為了謀得自我仕途的發(fā)展，可以拋棄多年來積淀的友誼，可以采用鄙棄的手段，這是因為他們的領導就是采用類似的手段在競爭。

無論是《官場現(xiàn)形記》還是《酒友》，跨越百年的中國作家們都是在用自己的筆為讀者描述自己所見到的中國社會，是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冷峻思考。雖然時代的轉換早就讓封建王朝和科舉考試成為歷史的既往，但我們卻依舊可以在小說《酒友》中看到等級的森嚴、人性的壓抑。當老趙和老錢在經(jīng)歷了一番人生的起起落落之后，他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成為小吳的下屬。當曾經(jīng)的下屬對兩人展開一番訓斥之后，他們突然意識到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一場虛無的存在。于是他們又回歸到“小四川”飯店中去品味“大高粱”帶給他們的精神慰藉。從中讀者不難感受到對中國官場文化進行思考的譴責小說正在發(fā)生轉移，從早期的關注官場腐敗逐漸過渡到對局中人的關注。

三、新時代的譴責小說與心靈困惑的突破

無論是誕生于清末的小說《官場現(xiàn)形記》，還是新時期的官場小說，作者都是針對特定時代官場中暴露出的各種問題進行“契合時代審美訴求”的表現(xiàn)。所不同的是，在早期的譴責小說中，作者往往是將關注的焦點定位于各種形式的腐敗問題，隨著特定時代審美標準的轉換，新時期以來的作家在創(chuàng)作這一類型的譴責小說時轉而將他們對被壓抑心靈世界的叩問作為了小說的主題。無論是對外在的腐敗現(xiàn)象進行批判，還是對心靈世界進行思考，都指向共同的問題——人類的私欲。“何謂私欲？暫可理解為對個人物質享受的瘋狂追求。怎樣才能滿足私欲呢？這是個無底的溝壑，為達到個人目的，首先需要雄厚的經(jīng)濟實力作為基礎，如若沒有，便要走那條老路——‘升官發(fā)財了。”

在《官場現(xiàn)形記》中，讀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小說人物內心深處的“私欲”，他們或是追求金錢，或是沉湎女色，或是沽名釣譽，在作者的筆下，人性中邪惡的一面被徹底地暴露出來。正是由于作者在表現(xiàn)人性的“私欲”時采取了毫不掩飾的手法，才使得這部小說成為反響極為深遠的譴責小說代表。這一點在小說《酒友》中可謂蕩然無存，讀者幾乎很難將作者描繪的老趙和老錢在“小四川”飯店中對飲“大高粱”的場景與人性的“私欲”聯(lián)系起來。一方面，老趙和老錢是多年以來沉居下僚的普通人，在他們的身上既無腐敗官員的腦滿腸肥，也沒有身居高位的頤指氣使，展現(xiàn)出來的只有心靈的孤獨、寂寞；另一方面，老趙和老錢先后獲得了升遷的人生際遇，對于官場生涯只能算作“淺嘗輒止”。

“酒友”本就是日常生活中極為常見的人際關系之一，當這一關系被作者寫入到小說《酒友》之后，我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對于中國傳統(tǒng)官場文化的現(xiàn)代折射。首先，促成老趙和老錢二人特殊“酒友”關系的根源在于仕途的困頓，如果去除掉這一客觀因素的存在，我們就很難解釋兩個男人為何能夠在“小四川”飯店中“親了個嘴兒”，也就很難理解為何他們最終又能恢復特殊的“酒友”關系。“酒友”僅僅是趙、錢二人人際關系的外在現(xiàn)象而已，他們在飯店中所抒發(fā)的是官場文化帶給他們心靈世界的壓抑。其次，導致老趙和老錢特殊“酒友”關系破裂和彌合的直接因素也都來源于他們的仕途升遷。當老趙率先獲得升遷之后，他們的“酒友”關系旋即發(fā)生了變換，而老錢的升遷則使得被倒置的關系再次發(fā)生變換。

作為一部新時代的“官場現(xiàn)形記”，小說《酒友》就是以趙、錢二人起伏的人生作為載體，向讀者展現(xiàn)傳統(tǒng)官場文化對人性的侵蝕。不同于傳統(tǒng)的譴責小說，這部作品沒有將官場中存在的腐敗現(xiàn)象作為小說的表現(xiàn)內容，而是以身處其中的心靈世界作為主題，使得小說的審美達到了更高的境界。

[參考文獻]

[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125.

[2] 李哲.論《官場現(xiàn)形記》中的“反貪官意識”[J].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06（11）.

[3] 龐承強.《官場現(xiàn)形記》對近代小說現(xiàn)實主義風格的開拓 [J].古典文學知識，2003（05）.

[作者簡介]

王洋（1980— ），男，吉林遼源人，文學碩士，遼寧科技大學講師，主要從事文學藝術、聲樂教學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