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陽光

徐俊霞

冬天的一個上午，我去一家美發廳剪頭發。正值周末，長長的沙發上坐滿了排隊等候的顧客，我坐在沙發上翻閱了兩本美容書才排上號，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

給我修剪頭發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發型師，一個看上去十七八歲左右身體瘦小的女孩給他打下手，看得出那女孩是個學徒工，一會給顧客洗頭，一會幫顧客吹風，一會打掃地上的碎發，像猴子一樣在人群里穿梭來穿梭去，做一些沒有什么技術含量的工作。

小姑娘的臉上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圓滑，長得雖不美，但眼尖嘴甜，出奇的會說話，也很會纏人。她一口一個“姐姐”地招呼著我，那股親熱勁仿佛自家姐妹，她游說了半天，無非是向我推銷她家的產品和發型，見我無動于衷，她拍著小胸脯對我說：“姐姐，要是我推薦你做的發型不滿意，你這單生意由我來埋單。”雖然我不喜歡被別人引導著成為消費者，甚至反感店員這種趕鴨子上架的促銷行為，卻架不住她一臉甜得不忍讓人拒絕的笑容，架不住她一口一個“姐姐”，架不住她狡黠的目光里真誠的期待。在她的巧舌如簧下，我原來只想精剪頭發的想法變成了做一個新發型的行動。我憐惜地想，她還是個孩子，像她這么大的城市女孩還在父母膝下撒嬌呢，是什么讓她離開了學校，離開了親人，過早地觸摸了生活的沉重？

閑談中我知道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小敏，來自偏遠的豫北農村，已經在城市生活了五年，做過飯店服務員、促銷小姐、賣過酒水，現在在這家美發廳里做小工，她最大的夢想是買福利彩票中一筆大獎，有一天能在城市里開一家屬于自己的理發廳。她的外表已經被城市慢慢改變了，頂著一頭五顏六色的頭發，穿著城里女孩都喜歡的長筒靴、羊毛裙，怎么看都是一個時尚的都市女孩，可是她無法改變那顆在城市里仰人鼻息而甘愿卑微的心。她向那些富有的顧客獻媚的神態，賣力討好的樣子，總是不由自主顯出一份輕薄來，讓人心生厭惡。

趁我的頭發焗營養的空當，小敏又黏上了一位珠光寶氣的富太太。卑微和謙和的笑容堆在她小巧的瓜子臉上，那么不協調，她極力地小心地恭維著那位富太太，哄得那位太太心花怒放。這丫頭，總有本事讓那些富有的男女大把大把地往外掏銀子，對進店的顧客又極具分辨力，總能輕而易舉地分辨出誰是有錢人。想她小小年紀背井離鄉來到城市，換取一份卑微的生活，為了混一口飯吃，骨子里滲透出的那份圓滑與世故也是情有可原的。

正當我為這個女孩的命運沉思的時候，推門進來一個臟兮兮的老頭，我用眼睛的余光掃了一下，趕緊坐直身子。我的座位靠近門口，那是一個渾身長滿癩瘡還拄著拐杖的要飯老頭，穿著一件破舊的露著棉絮的棉襖，徹骨的寒冷凍得他嘴唇發紫。他走近了我，從臟兮兮的懷里掏出了一個破茶缸向我乞討。我別過眼睛，屏住呼吸，他令人作嘔的樣子讓我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我倒不是舍不得那幾個硬幣，而是不敢看他的模樣。店里的工作人員和顧客各忙各的，紛紛視而不見，沒人理會他，更沒人理會他伸過來的那只茶缸。

碰見這種流浪街頭無家可歸的老人，有時候人們會大方地慷慨解囊，有時候人們就是不想被打擾。眼下，一屋子的人擺明了就是不想被打擾。老頭佝僂著身子固執地向前彎著腰，伸出那只茶缸：“大哥，大姐，行行好，行行好。”給我剪發的發型師呵斥道：“走開，別妨礙我們工作，真惡心。”突然間，那個叫小敏的女孩從人群里跑過來，從兜里掏出幾張鈔票，有十元的、一元的，還有零票，她一聲不響地塞給那位老人。那些錢不多，好像是小敏兜里的全部家當，卻足以讓老人吃頓熱飯，找個地方過夜。

老人接了錢，激動萬分，又作揖又打恭，突然又舉起手里的一礦泉水瓶，問小敏能不能給他點水喝？老人得寸進尺的舉動，難免令人生厭。正好發型師叫小敏遞工具，小敏只好擺了擺頭，示意他自己去飲水機接水。那老頭四處張望，渾身哆哆嗦嗦，茫然不知所措，好像有點摸不著方向。我心里發笑，飲水機就放在門口，這老乞丐卻視而不見。

我心里不由地發緊，真不敢想象，這老頭臟乎乎的手摸了飲水機，別人還怎么敢喝水。小敏見他站著不動，笑意盈盈地說：“大爺，你等一會。”小敏伺候完大師傅，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轉身走向那位老人，手伸向他手中的瓶子：“給我，我給你去接水。”我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看向她。只見她從老頭手里接過瓶子，擰開瓶蓋，把里邊殘留的水倒進了水池里，然后走到飲水機旁邊，先接了三分之一的涼水，又接了三分之二的熱水，再擰好瓶蓋，還用手把瓶子上的污垢仔細地用袖子擦了擦，把瓶子遞給那位臟兮兮的老人，又叮囑了一句：“大爺，您慢點。”她一邊說著，一邊幫老人打開門，言談舉止間透露出一股優雅的自信與從容，沒有一絲一毫的刻意與矯情。

小敏做這一切做的那么淡定自若，仿佛那位老乞丐是一位尊貴的顧客。店里寂靜無聲，所有的人都把景仰的目光投向了這位身材瘦小的女孩，她卻自顧自地站在了大師傅身邊，聽從調遣。

做完頭發，我走出美發廳，正午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的心被一種厚實的溫情所感染著，這個叫小敏的在城市里討生活的女孩，也許將永遠生活在社會底層，被人看不起，但她卻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心，我仿佛感到，她就像這陽光，把我心里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