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儉
夜照亮了夜,痛戰勝了痛,然而春去春回,長大成人滋味。
——萬芳《夜照亮了夜》
窩囊
那年,我上高中。一頭清湯掛面,穿肥大的校服,每日的零花錢極少,是同學堆里不起眼的那一類。我不知我的自卑源自何處,也許是喜歡的男生和別的女孩好了,也許是無論多努力成績還是沒有太大起色……這些淺薄的痛苦,在多年后想起才知無趣。
但那時,我的確感到壓抑,就像一只灰頭土臉的麻雀闖進了孔雀的柵欄。我這般敏感,是父親從未想到的。他只是單位里的小小技術員,每個周末會帶著飯菜來宿舍看我。父親不太說話,默默看我把飯菜吃光,然后坐上公車顛簸一個小時回家。父親亦是沒有太多存在感的人,母親有時念叨他不夠精明,不夠上進,他終究以沉默應對。
這樣的壓抑,直到有一天用另外一種方式得以釋放。
那是冬日的傍晚,天漸黑,父親送我回學校,車站人多擁擠。父親將我推上車時,忽然感覺到后面有人在推搡間掏他的錢包。他立馬回過身,再一摸錢包不見了。父親慌忙沖著后面那個人說:“你拿了我錢包!”
那人蠻橫無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車上沒有人幫忙指認,父親欲言又止,我竟看到他眼神里的無助,甚至還有一絲濕潤。那一刻,我莫名地心酸,為父親的軟弱和無能。
就這么僵了一小會,大家都湊來看熱鬧的眼神,父親不再說話,我頓覺自己像個小丑,尷尬丟人。
等到父親下車,在窗前向我揮手,我把頭別了過去,車開動,我的眼淚也跟著放任自流。所有的懊惱,艱辛,委屈,卑微,一股腦兒化作淚水,淌滿整張臉。我腦子里只有一個詞,窩囊。那應該是16年來,我對父親的最惡毒的一種評價。
后來才知,錢包里放著父親將近半個月的薪水,而我也更為此生氣,那樣一個不堪的小偷,兇狠一些,蠻橫一些,竟可以輕松逃脫。我的心里有某種東西在變化,如果一個人太善良太懦弱,就會被別人欺負。這是我最直接而膚淺的領悟。
那一天,因為被宿舍同學嘲弄,我第一次推了她。
恐懼
我仿佛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暴躁。我和那個女生的摩擦事件,被全班通報批評。父親不知此事,我終究不敢讓他知道,有一天乖乖女竟會變得如此反叛。可我仍未意識到這種反叛,會給我帶來怎樣的傷害。
高二的夏天,會考即將來臨,班里彌漫著一種沮喪的情緒,成績不好的同學終日惶惶,甚至有人決定放棄高考,待會考結束便去打工。我大概也受到影響,看著滿是紅叉的數學試卷,我覺得力不從心。那秘密藏在心里,不曾對父親說起。
會考結束后,我就獨自一人去了南方。趁著暑假,我想總有一個地方能讓我落腳。出發時我滿是憧憬,仿佛未來就在那里召喚,我遠離原本壓抑沉悶的生活,遠離父親不溫不火的庇護,遠離那一切亂糟糟的人和事,當踏出那一步時,我根本沒有多想。
我唯一帶著的是我的畫板和畫筆,學了這么些年,只有在畫畫時我才覺得片刻的安寧。我無暇顧及父親在看到那封信之后的反應,何況我也并非那么魯莽,我只需要兩個月,一個夏天,來體驗這種放縱的自由。
可是,很快,我的錢就花光了。曾經信誓旦旦地在信里說,沒有父母的庇佑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我不能回去,不能讓父親看我笑話。
我找了一家小餐館打工,洗碗端盤,每日招呼客人。有一天夜深,老板娘突然把我從床上喊起來,質問我,為什么鎖在收銀臺的一些零錢不見了。
我從睡夢中驚醒,還有其他幾個小工。老板娘說:“拿了錢的人自己站出來,不然就所有人一起承擔。”
有人陰陽怪氣地朝我說:“拿出來吧,別連累了大家啊。”
我說:“我沒拿,不然可以去搜。”
當老板娘從我的床褥下面找到那些零錢時,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是我第一次這樣被人誣陷,我心急如焚,好像全身長滿了嘴卻不能發聲。那幾個小工總是處處刁難我,我知道他們就是想趕我走。那一刻,我從未那么想家過,那么想念原來的生活,想念那種單純的快樂。我對這家小餐館,對污穢不堪的舊街道,對惺惺作態的工友,都感到無比厭惡。
凌晨2點,我大哭著給家里打了一個電話,把全部的委屈都說了出來。
父親沒有責備,只是嘆了一口氣:“我有朋友在那邊,你去找他,他會幫你買票回家?!?/p>
一天之后,我灰頭土臉地回到家里,母親狠狠將我罵了一通。她一邊哭一邊罵,我心如刀絞。父親卻一言不發,我倒寧愿他對我發脾氣,我現在才知,原來沉默有這樣大的力量,讓我心生畏懼。
我恐懼的是,父親有一天會放棄我,不再關心我。
平靜
夏天結束,燥熱與煩悶的那個我,隨著秋意轉濃,也似乎平靜了許多。
母親說,那些天爸爸急得整夜都睡不好。有些事,要經歷過痛楚艱難,才知真正愛你的人。
后來我看到一本書,龍應臺的《背影》,“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p>
那是初秋的夜晚,還有一些悶熱,讀到此處,我竟不可抑制地流了眼淚。我并不完全理解這句子的意思,可是它帶給我的感受,卻是無盡的悲涼。
我的脾氣多少收斂了一些,可是很多時候,我還是不太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父親有一次提到,我看似平靜,但仍像一只渾身長滿刺的刺猬,憤怒,焦躁。
高考即將來臨,我報考藝術類。同是藝術類考生的同桌才從別校轉來,他喜歡穿牛仔褲和馬靴,套頭毛衣,頭發像剛從被窩里鉆出來的樣子,他總是睡眼蒙眬,背著一個松松垮垮的書包,狼奔豕突地踩著最后一遍鈴聲沖進教室。有時他還翹課,坐在最后一排,老師也不來管,他有時憂傷地對我說:“唉,這鬼日子什么時候才能結束?。俊?/p>
在某種程度上,我和他是一樣的人。他是基本放棄,而我如履薄冰般堅持著。藝考生總是有些孤單,專業成績和文化成績若能平衡才有希望。而像我們這樣,專業好,文化卻不明朗的藝考生,備考真是一種折磨。
離高考還有三個月的時候,同桌還是吊兒郎當的狀態,直到忽然有一天他被全校通報批評。我在廣播里聽到教導主任的聲音:“高三(4)班的張若奇,未經班主任同意,擅自逃課累積5天,特提出警告……”原來班主任什么都知道,一筆一筆賬記著呢。同桌埋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一天直到下課,他都沒有說話,出奇安靜。
放學后,我緊張地問他:“你還好吧?”
他沉默了一會說:“我再也不想讓人瞧不起?!?/p>
從那以后,他也開始努力溫習了。每天看書做題,有不懂的還去問老師,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突然覺得心中有種不可言說的力量從夯實的土壤中努力往上頂,像要沖破那堅實的屏障。
我大概明白同桌所說的那句話了,當全世界都看扁你時,你心中的郁悶被無限放大,你知道沒有誰能救你,唯有你自己。
看著倒計時牌一天天翻轉,我知道那最后的高考時光,是不會再來的,僅此一次。
寬容
我從未這般的努力,當靜下心來做一件事時,你才能發覺這件事的價值。
父親對我的變化感到欣慰,在我18歲生日那天,他送了一臺電腦給我。父親說這是智力投資,能影響人一輩子。
長大成人是什么滋味?大概就是看到愛你的親人為你做任何一件事時,你都開始心疼對方,懂得對方。
我如愿考上了一所美院的雕塑系,父親送我北上??伤幌駨那澳菢幼o送我到學校,只是送我到站臺。父親還是那么寡言,只給我一個嚴絲合縫的微笑,輕聲說:“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p>
聽到這一句,我心里卻涌出三個字,對不起。
為從前所有對父親發過的脾氣,對父親埋怨過的言語。青春一路向前,我跌跌撞撞地走來,他的寬容,扶持,理解,都在光陰的深處,歷久彌新。
那時的我,離真正成人還有一段距離,就像歌里所唱:“夜照亮了夜,痛戰勝了痛,然而春去春回,長大成人滋味。”
春去春回,我在成熟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