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銀行家是如何誕生的？—山東調研側記

周立 肖剛

為進一步規范農民專業合作社開展的信用合作，借鑒49家已獲得銀監會金融許可證的農村資金互助社規范發展經驗，實現行業自律，《銀行家》雜志社和北京農信之家聯合在山東泰安主辦了“農民銀行家49人論壇”，北京農信之家召開了2013年年會。

會議召開前，為了解農民專業合作社開展的資金互助部運行情況，筆者走訪了位于山東菏澤的巨野縣，調研了三個鄉鎮，走訪了三家農民專業合作社創辦的資金互助部，并在與會期間與其他40多家來自不同地區的資金互助組織進行了交流，見證了農民銀行家的誕生過程。

由農民到企業家，再到銀行家的華麗轉身

筆者在濟南下機后，當地兩位資金互助部經理受理事長委托，開著路虎前來迎接。這讓筆者明顯感到，這一切與近十年來在農村發動農民合作、推動草根金融發展的陣勢具有明顯不同。其中最大的差異就是，這批資金互助社的發起人都是成功的鄉村企業家。

我們走訪的第一家資金互助部成立不到一年，隸屬于巨野縣鑫安種植專業合作社，擔任理事長的是36歲的許新海。他曾在19歲時，參與了河南和山西小浪底移民工程的承包建設，獲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之后他回到家鄉萬豐鎮從事工商業，也曾做過小額信貸公司，目前主要經營農資、零售、餐飲、娛樂四個行業。2012年起，許新海開始和北京農信之家的秘書長謝勇模聯系，向農信之家交納了會費，并在其指導下購置安裝了資金互助社財務軟件。2013年春節后，許新海和另外9人每人出資10萬元，共同發起成立合作社。合作社按照合作制的原則設立理事會和監事會，并開始信用合作的嘗試。其中資金互助部下設在種植專業合作社，目前聘用了6名員工，包括3位柜員、1位會計以及負責外勤和內勤的2位經理。經營場所為許新海自有的免費給資金互助部使用的兩層樓房，面積約300平方米，在當地估價約100萬元。

資金互助部現有200多萬元社員存款，已貸出100多萬元。互助社開業的固定成本主要是裝修費用，近20萬元。每個月的維持成本主要是員工工資1.2萬元，加上水電辦公等各項開支，每個月的總成本約為2萬元。

資金互助部的股金收益及存款利息為年利率7.06%，貸款利率為每月1.75%，折合年利率為21%。高達14%的巨額利差，使得100萬元貸款的毛收益達到14萬元。也就是說，年貸款余額達到180萬元，就能維持日常的持續運轉。許理事長告訴筆者，只要存款規模能夠繼續擴大，在貸款規模達到300萬元時，資金互助社開辦的固定成本就能攤銷，也能充分計提壞賬，推動資金互助部良性運轉。

為了讓社員認識資金互助，許新海和合作社的經營者們一直在不懈探索。其中的一個做法就是派出宣傳車（見圖1），在鄉間巡回宣傳，讓農民認同資金互助部是“農民自己的銀行，發家致富的靠山”。同時，資金互助部又多方聯系，與中國農業銀行、萊商銀行建立了賬戶關系，可以隨時轉賬、存取款。資金互助部還依托萊商銀行，發行專有借記卡，享受第一年全國范圍內免費使用萊商銀行ATM機提款的優惠。對大中銀行的依托，實現了資金互助部的信用增級。

在吸收存款方面，資金互助部和當地的農信社也曾發生過矛盾，但只是在業務員層次。兩個機構業務員發生爭執的原因是，曾有當地百姓將在農信社取出的存款放在了資金互助部。但從當地農信社機構層面看，其吸收農戶存款3億元，且資金上劃使用，并不在乎資金互助部這樣資金規模的潛在競爭。因此所謂的競爭具有明顯的藍海特征，不會產生正面沖突。同時，依托熟人社會的優勢，資金互助部和當地的農信社每天都有現金存放交易。每天下午6點，農信社的工作人員就會來資金互助部將現金提走，保證互助部的現金交易安全。

我們走訪的第二家資金互助部，隸屬于章縫鎮的百信專業種植合作社，其名字直接取自全國首家資金互助社——位于吉林梨樹閆家村的百信農村資金互助社。合作社成立于2012年年底，也是由10人發起，每人出資10萬元，理事長是張乃新。他經營了當地最大的門業公司，并創見性地選取了章縫鎮老商業街和新商業街交叉路口（見圖2）的黃金地段，占據了比當地農信社、郵儲銀行更有利的經營位置。資金互助部的經營場所為一幢3層樓房，從買樓到裝修共花費100多萬元。領取固定工資的人員是3位柜員和2位經理，每人每月工資1000多元。目前合作社共有存款100多萬元，貸款為50多萬元，利率和鑫安互助部相同。目前除提供農資銷售業務之外，百信合作社還在政府的幫助下獲得300畝土地，并發起社員進行集體種植。按照張乃新的觀點，只有發動會員一起干，才能把資金互助真正做大。

我們走訪的第三家資金互助部更為年輕，其成立于2013年5月份，隸屬于營里鎮的支農種植專業合作社，理事長為任世全。任世全從事工程建設，曾經在政府部門任職，其父親曾是建筑公司的經理，后來由他接手經營。資金互助部目前有2位經理、3位柜員以及1位炊事員，經營場所是產權為任世全所有的兩層樓房。由于做建筑公司的緣故，任世全與當地百姓和政府的關系都比較好。年輕的理事長帶領著年輕的合作社，具有著年輕人的朝氣與活力。目前社員有400人，存款達到500萬元，貸款為370萬元，已經實現了每月盈利2萬元到2.5萬元。為拓展業務，任世全聘用了一位之前從事過銀行業務主任的本地人對資金互助部進行管理，同時由農信之家為其提供信息、技術和管理上的支持。目前該資金互助社已經步入良性發展軌道。

農民銀行家的創業之路

算賬十分容易，創業比較艱難。資金互助在當地依然是新鮮事物，老百姓不太容易接受。為了吸引更多社員，每個資金互助部都制定了發展規劃。

以鑫安資金互助部為例，其總體目標是：調用好百姓的存款，為百姓做實事。怎樣做好實事呢？交流過程中，鑫安的許理事長反復提到資金互助剛起步的艱難狀況。為吸引社員，資金互助部利用種植專業合作社的牌子，為社員提供化肥、種子、農機具的聯合購銷等服務。由于是聯購聯銷，合作社可以從經銷商那里獲得比市場上更低的價格，比如，每包化肥可以便宜20元～25元，讓社員得到實惠。

經過努力，鑫安資金互助部發展了超過200戶的社員。入社的門檻很低，最低出資金額為200元，并且為了防止資金的過度波動，要求資金入社至少三個月后才能取出。會員在加入合作社后，可以根據自己的出資金額提出貸款申請。規則是“股一貸十”，社員從資金互助部的最高貸款金額是出資金額的10倍。在貸款過程中，各家資金互助部看重的是人品和項目，不需要抵押品，但需要兩位社員做擔保。通過業務員，資金互助部了解貸款申請人以及項目的情況，最后由三個人來做貸款的決定。盡管貸款需求很大，但存款不足，而且資金互助部在貸款上也比較謹慎，所以目前貸款規模不大。

資金互助部的貸款主要用于支持農民生產的養殖、商貿、種植等領域，但也同時可以用于農民的生活，如結婚、教育、醫療、建房等。目前每筆貸款金額最低1萬元，最高10萬元。相比起農村信用社，資金互助部的優勢在于會員彼此比較了解，熟人社會，所以信息不對稱程度較低，貸款效率較高，放款迅速，靈活方便。

為了讓群眾了解資金互助部，每個合作社都在作出努力，除了上文提及的鑫安的宣傳車外，紙巾盒也是各家都采用的宣傳手段（見圖3）。在紙巾盒可見的五面，印有資金互助的各種宣傳口號，比如，在頂面印有“中央一號文件支持的準農民銀行”、“以德為本，以信為大”的政策文件與銀行文化，還印有合作社名稱地址電話等。兩個側面則分別印上“打造農民自己的銀行，發家致富的靠山”，以及貸款的四個簡要步驟。背面印上“入股自愿、退社自由、參與經營、人互愛、錢互助；人在家里、錢在社里、股金分紅、人平安、錢增值”，正面則印上與銀行對比的社員股金收益預期分析表。將百姓關心的信息，都充分地反映了出來。

筆者在年會上還聽到了其他地區資金互助社理事長的創業故事。其中河南省濮陽縣銀融種植農民專業合作社理事長劉雙磊介紹，他們的合作社于2010年開業，注冊資金120萬元，目前存款已達1000多萬元。合作社成立之初，當地的擔保公司已經被清理，造成數億元損失，所以合作社開業時經營環境比較困難，百姓對其缺乏信任。后來，合作社通過與當地商家合作，給予社員農資優惠折扣，通過各種服務吸引社員，逐步獲取了當地百姓的信任。劉雙磊理事長還介紹了其中一個感人的故事：有一個社員緊急需要兩萬元作為醫院住院押金，合作社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就把錢打過去了，之后這個社員成為合作社最好的義務宣傳員。劉雙磊說，只要堅持誠信待人，讓農民看到切實的利益，大家就會參與。通過努力，這家資金互助部貸款余額達到900多萬元，累計貸款金額已經超過4000萬元。

吉林省公主嶺市民發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理事長趙海洲，也介紹了他們與村鎮銀行合作的情況。他們的合作社成立不到一年，目前資金規模已經超過1000萬元，其中從當地的村鎮銀行貸款450萬元，貸款年利率為6%。村鎮銀行對合作社的貸款申請給予支持，這也是資金互助部與當地金融機構的另一種合作方式。合作社的存款年利率為7%，貸款利率為每月1.2%，年化利率為14.4%，并且提供日利率的結算。除了提供農資銷售、貸款業務外，合作社還為農民提供糧食信托服務。百姓可以將自家的糧食存在合作社以獲得貸款，合作社也可以為百姓提供糧食銷售渠道。

農民銀行家的自律與聯合

由于這些資金互助部沒有金融牌照，目前沒有任何機構對其監管。因此，盡管有中央一號文件的鼓勵與支持，參與經營的農民銀行家們仍有較強的危機意識。不少理事長向筆者表示，很希望知道國家的政策，希望獲得政府的監管，這樣才有可能進行穩健經營。在這種危機意識的驅動下，巨野縣由農信之家指導發起的12家合作社，已成立了自律性的協會。一方面在需要時可以相互拆借，另一方面互通信息、共享機會，比如在農資采購上實行聯購聯銷，降低成本。同時，每個資金互助部約定，只貸款給同一個鎮內部的社員，不得跨界吸收社員，不得跨界發放貸款和吸收存款。

在農信之家指導下，吉林四平、河南范縣、河南濮陽、山東鄆城、山東巨野五家信用聯盟協會紛紛成立。這些信用聯盟協會確立了自律公約，并提出了八大原則：（1）以農民為主體原則；（2）社區市場定位原則；（3）民主管理原則；（4）社內信用交易原則；（5）審慎經營原則；（6）盈余返還原則；（7）風險自擔原則；（8）民主自治管理與政府監督管理相結合原則。其中每個原則都有具體的實施細則，這批新崛起的農民銀行家們，正在走向行業自律與聯合。

總結與體會

在對種植專業合作社下設的資金互助部調研后，筆者做了三點總結：

實現了農民銀行家的華麗轉身。一開始，他們都是農民，有些在家經營，有些外出打工。之后積累了經驗與資本，開始興辦鄉村企業，成為企業家。個人發家致富之后，這些企業家開始關注社區的公共事務，成為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發起人。受合作社開展資金互助的政策鼓勵，他們進一步通過金融合作，正在努力轉變為新型的農民銀行家。

趕走了農村融資的六只攔路虎。在正規金融機構和農民之間，一直存在六只攔路虎：信息不對稱、抵押物缺乏、特質性成本與風險、非生產性借貸、組織極度不對等、側面（尋租）成本。這些扎根鄉村的農民銀行家，能夠充分利用鄉村社會的非正式與半正式機制，充分跟當地政治、經濟力量聯合，發揮熟人社會優勢，克服或舒緩了上述六個方面的攔阻，趕跑了六只攔路虎。

面臨著正規化的訴求。筆者所調研的地區，正是水泊梁山的家鄉。這些出生于鄉土的農民銀行家，正如當初的梁山好漢們，面臨著是繼續打游擊還是被招安的選擇。一方面，他們得到了政策鼓勵，在國家政策支持下，他們正在擁抱一個已經到來的合作金融時代；另一方面，他們又面臨著政策風險和角色的尷尬，得不到金融當局的金融許可證，沒有正式的牌照，就面臨著隨時可能被關閉的風險。而且這種政策風險是不可控的，因為關閉很可能不是出自自身原因。外部魚龍混雜的農村金融亂局，產生了類似當初農村合作基金會的整體關閉擔憂。所以，當前的梁山好漢們都有宋公明的心思，想早些被招安，由野戰軍轉變為正規軍。

隨著農業與農村經濟的發展，筆者認為需要對這種遍地開花的農村金融形式進行充分的關注，同時也需要對這批新興起的農民銀行家群體進行足夠的關懷。在他們走上健康成長之路后，農村金融就會出現一支主力軍之外的生力軍，引領一個合作金融的時代，催暖農村金融的春天。

本項研究得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71073163）、教育部博士點基金（20120004110001）支持。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漢青經濟與金融高級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