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那人·那事

楊春立

我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與父母住在北京東城區東堂子胡同，有幸同沈從文伯伯、韓壽萱伯伯、章毅然伯伯、史樹青伯伯等大家成了鄰居。在他們的熏陶和影響下，我從小就喜歡將字紙頭或畫片薄冊子一類的小物件收集起來，日后研讀把玩。其中的一件就是保存了40余年的“1966年春節聯歡晚會”的入場券。春節是我國最古老的民族節日，從50年代起，各機關、企事業單位就有在春節期間舉行茶話會、演出會、廟會、游園會等多種形式聯歡活動的傳統，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春節聯歡晚會就是最精彩和最高級別的演出。

這張入場券紙呈白色，很像是80克質量的紙張。券長19厘米，寬8.8厘米，其中副券寬2.3厘米，鏤41孔，票面時間為1966年1月20日（農歷大年三十）晚7點半，地點是人民大會堂，編號：0022759。

1966年的春節，我國已經戰勝了從1959年開始的連續三年自然災害。農業生產獲得連續第四年的好收成，糧食、棉花、糖料和烤煙又有了較多的增產。市場一片興旺，物價穩定，商品供應量不斷增加，尤其與人民生活息息相關的豬肉、食油、糖、棉布等增長很多，生活條件有了實實在在地改善。兒童們已不再菜色的臉上，浮現的是更多的紅潤與笑靨。1966年的春節，走在大街上，你的感覺是欣欣向榮、意氣風發和斗志昂揚。

這樣的氛圍，這樣的時代，除夕之夜，解放軍總政治部、中共北京市委、北京市人民委員會聯合舉辦了盛大而熱烈的擁軍優屬、擁政愛民的春節聯歡晚會。

晚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同時還在政協禮堂、工人俱樂部、北京展覽館劇場、北京體育館和工人體育館等十個分會場同時舉行。黨和國家領導人劉少奇、宋慶齡、周恩來、鄧小平等領導出席聯歡晚會并接見參加晚會的代表。

入場券上詳細列出晚會具體活動內容和地址，有歌舞、軍樂、曲藝、電影。記憶里，在60年代已成為國球的乒乓球運動員的表演賽最受歡迎。尤其是莊則棟、李富榮、徐寅生、張燮林的表演，更成為晚會的熱點，觀眾圍得是里三層外三層，爭以親睹為幸事。

那個年代，電視機遠未普及，春節改善一下生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就是最大的享受了。而能參加一場這樣的春節晚會，能和國家領導人一起看節目，能親身走進人民大會堂（人民大會堂是不對外開放的），不僅是榮幸，更是一種光榮、一種自豪和一種政治待遇。

在60年代，這種入場券是不能買賣的，只有通過組織分配下發一種途徑。我收藏的這張入場券是組織發給時任中國歷史博物館副館長、九三學社秘書長韓壽萱伯伯的，當時因故未往，所以副券得以保留。

這次聯歡晚會有5萬軍民參加，當時應該是5萬張入場券，40多年過去了，現在可能所剩不多。這張入場券幾經折疊、磨損，品相不甚完好，副券的齒孔有幾個已經斷裂。每次看見它，我就會想起東城區東堂子胡同51號，那個住了20余年的院子。想起住在一個院子的長輩和鄰居，想起他們慈愛仁厚的長者微笑、嚴謹刻苦的治學風范與親和平易的鄰里關系。至今，我還清楚記得這樣幾件事。

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初期，電話還是鳳毛麟角，只是一些領導同志和社會賢達才可能配給。那時我們院子就安了一部電話，號碼如果沒記錯，應該是5-7516。那時每逢電話鈴響，我們這些半大小子可高興了，爭搶著去接、去傳電話。倘若遇到學校登記聯系電話一類的事，我們更是要大聲地報告自己的電話號碼，就像是做了一件十分露臉的事。直到長大了才知道，這部電話是單位為韓壽萱伯伯配裝的，本應裝在韓家室內，韓壽萱伯伯考慮到院內住的都是本單位職工和家屬，為方便他人，韓壽萱伯伯就把電話由室內改在室外，將桌機換成墻機，使為自己配裝的電話成為一部大家集體使用的“公用電話”了。

上世紀70年代，我們院里住有6戶人家，我家和沈從文伯伯家是一墻之隔的鄰居。1976年7月28日唐山發生了毀滅性的地震，北京受到嚴重影響，熟睡的人們在大地的震動聲中被驚醒，甚至都來不及打開電燈，就匆忙地從屋子里跑到院子中間，潛意識告訴人們“地震了”。聚集在院子里的女人們慌亂地清點著各家人數，男人們低聲地交換著看法，觀察周圍動靜。

最初的兩、三分鐘過后，院子里有人發現：“沈先生還在房間里。”大家一看，可不，人群中沒有沈伯伯，沈家的燈仍亮著。平日沈伯伯看書寫作經常到深夜，有時是清晨三、四點仍未熄燈。可是今天不同啊，留在屋子里就是處于巨大危險之下。大地仍在顫抖，我和李大媽敲開沈家的門，只見臺燈照射著桌上翻開的書，沈伯伯背對著門，短衣短褲坐在桌前，手里還握著筆，他回過頭來，似乎不知道發生了地震，說：“有什么事嗎？”我和李大媽急忙說：“地震了，快出來，危險！”沈伯伯說：“不慌。”放下筆，整理好桌上的書，緩步跟我們來到院子里。

緊張的二三十分鐘過去之后，情緒開始有所緩解，有感的余震仍在不時發生。人們還都呆在院子里，不敢輕易進屋，穿得太單薄的也只是緊張地回屋隨便抓件衣服就立馬出來。這當口沈伯伯也悄悄地回了趟家，把大家急得不行，“沈先生穿的不少，不會冷，他急著進屋干什么呢？”足足有四、五分鐘之后沈伯伯出來了，只見他，右手端著茶壺，左手拿著茶杯，臉上的慈祥微笑，與平時一樣，說：“我怕時間長了，大家口渴，沏了壺茶，大家喝。”聽了沈伯伯這話，大家笑了。雖然地震剛剛發生，雖然房屋還在顫動，但大家的緊張和恐懼頓然消失，一種輕松的情緒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