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君
29
記得,
信札上,我是這么說的,
我說,WU呀,你我都是白日和夜晚反復沉浮的灰蛺蝶,
還怕個鳥呵,
衣帽加身,
你我依舊赤裸如僮。
總有幾個小鳥閑話我們,多痂的形體遠非從前,
她們日日沉醉如泥,
笑瞇瞇的樣子,
說不準還愛著咱們。
30
我本意歇筆為蟲了,
這個晚上,
言傳巴金死了,
想想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次北京現代文學館,
摸了摸他的衣袖,
這則死訊之后,
我要更正以前詩歌中的錯誤。
巴金穿一件短外衫,
非風衣;
銅塑巴金,
非石膏。
這個一直低頭懺悔的四川老頭,
就像和我同坐一列火車來到這里的。
31
小狗多絢爛,
在草坪上,
它們彼此嗅一嗅,
“為了一小塊銀子就離開了我們。”
勃朗寧就是這樣嘲弄華茲華斯的。
34
一條魚,
我養了幾個月,
我讓它不斷地在清水中吐,
把肚子里的東西都往外吐,化合物、泥巴、爛草根,還
有一丁點熟橡膠,
該死的小玩意,也許咬破了一支早已寬大的避孕套。
我哪里知道,
這薄如刀片的魚兒也有怒目,
今晚,
我殺它的時候,
它真的瞪了我一眼。
40
讓一群羊集體往下走,
一直走到千米以下,
它們的小蹄子包裝過一樣。
礦燈長在前額,
小鬼從此過上了荒淫的地下生活,有兵馬有過火的吏俑。
43
沒有甜蜜的木頭可吸,
她們集中起來,
沒有準備那么多裙裾,
幾個老美人,
乳房不再緊俏。
烏鴉集合演唱,內衣之歌、馬桶之歌、櫻桃之歌、性欲
之歌、生育之歌,
國家劇院這顆果子里,
蟲子爬出來,
聽了一半,
眾蟲子縮回去,
收進巨大的水果。
49
海神出逃,
劈開語言的波浪,
濕淋淋的大街上,
海神在飲酒,
他的面前,
堆滿了蝦殼和啤酒瓶。
起于浮華,
超乎事態,
他要的音樂,
是自己拍自己的大腿。
50
夜宴的蚊子,
輕輕地飛行,
這蚊子一點也不像是從雷雨洗涮后的花園里飛過來的。
早晨喝過蜂蜜的嘴,
我讓她錐。
51
天將大雨,
吾心恐慌。
完美的鐘聲掠過荒島,
掠過動物園內熊的脊背,
早起的笨娃娃正練習獸語。
那人提著一根棉繩,
水桶,
拖鞋,
草葉之下她為我生下第一個干凈的兒子。
55
六盤山詩會間隙,
我一個人到涇源縣郊的村子里走了走,
北方麥收時節,
村子幾乎是個空殼。
唯見一老太在哄她的小孫
孩子吮吸著空布袋似的乳房,
老太溫柔的目光中暗含羞澀。
此景我已多年未見,
半月揮之不去。
56
又快到平涼了,
火車狂吼一聲,
大家跟著拐彎。
大而涼的黃月亮落在左邊黑暗下去的山巒之巔,
三個斜著眼眺望窗外空蒙晚景的蒙古女孩,
她們正在回家的路上。
59
一只拖著影子的大狗是替去年死去的年輕女子留在這地
上的,
寂靜之中隱沒了星辰的空洞夜空,大狗狂嗥不己。
四肢潔白,
乳房巨大,
她的星座,
一顆天狼。
60
我對我的孩子說,
我不會使用你們的基本公式。
我只是一擰,
朝左輕旋了一下,
問題之口就開啟了。
61
“火車向倫敦急馳,拖著一串串蒸汽。”
這就是我熱愛的菲利普·拉金。
64
北京西站快餐吧,
我一個人用完餐,
雙目平視,
神清氣爽,
嘬著香煙。
“先生,您能給我一支嗎?”
純種的北京話!
一個年輕的乞丐,
樣子有些儒雅。
我抬手扔出一棵。
“您有火嗎?”
“操!”我說。
茫茫北京,
我的火機只點燃自己的煙卷。
66
銀行里跑進一頭大象,
它是來領獎的,
穿著一件短褂。
南亞吃甜食的巨型動物,
兩根潔白之牙留在唇邊。
70
閑人無語,
禽鳥自鳴。
一天有半天的陽光,
不嗜冬眠的動物,
在陰影中的叢林里。
耳朵是尖耳朵,
聲音小極了。
黃昏在低壓中來臨,彼此的氣味,讓我們迅速跑動起來。
82
賣汽油賣出了問題,春天了,只有溫熱的傻瓜會不斷詢
問自己。
飛蚊噴涌,
牛虻追趕老去的美人。
落日落在水塘,彼此印證。
93
我有返回去的想法,
有兩首詩在等著我。
是去見那位年輕的設計師,
還是回去寫詩,
吃熱干面的時候,
一直拿不定主意。
改喝米灑,
喝了一半,
設計師到了。
99
南普陀寺門前有一個用來放生的蓮花池,
里面的綠龜真是太多。
前來放生的人多為壞蛋,
他們想讓脖子上的毒瘤消失得更快一些,
讓綠龜馱負自己全部的罪愆。
這個苦夏,神的使節多次浮現,爬進我的夢。
101
——給小X
你有著清晨葵花一樣干凈而喜悅的面龐,
你的拒絕讓我憂郁。
下午的光線中,
飛行的蚊蟲仿佛九死一生的親人,
在集體制造聲音。
麻雀在驚異中轟然起飛,
一粒粒又落回眼前新翻的土浪之上。
那個人佇立風中,
甩動著他的病胳膊。
102
讓人心疼的事總這么突然,
在我的記憶中,
她是一個在窗簾前一動不動的女人,
安靜得如同一束蘆花,
只要一陣輕風,
便可以將她吹得干干凈凈。
她坐在一個無聊詩會的前排,
我想她肯定也無心聽下去。
我一直看著她:
穿短衫,
半張臉,
有個美麗的名字,
叫易羊。
109
雜毛狗趁主人不注意又趴在漂亮小母狗的屁股上了。
動作夸張、好笑。
小母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聰明地避開了不光彩的一日。
這個小狗B,
有純種者的尊嚴。
124
我知道我輕聲呼喚的那個人,
我深知我摔碎了那個鐵家伙。
孩子在深夜是可以發出光來的,
油膩的食物正在被她咔咔地吸收。
午后在泳池沒有一點感覺的傷痛,
這一刻襲了過來。
真有點怪,這一刻,
狗也不叫了。
如果它真的懷了上小狗,
生育需要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