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牲口一樣活下去

賽人

影評人

在中國電影史上，謝晉必然占據著一個極為醒目的位置。謝晉跟很多大導演一樣，作品有著良莠不齊的風貌。苛刻點說，謝晉的作品，還沒有一部能真正的步入殿堂。他勝在他的電影確立美學風范之余，也符合電影為人生服務的大義。假如說杜甫書寫了“詩史”，那么謝晉也創立了他的“影史”。尤其是他以文革為背景創作的反思三部曲《天云山傳奇》、《牧馬人》和《芙蓉鎮》。不僅讓業內人士擊掌拜服，也讓從那個特殊年代走出來的蕓蕓眾生，常感時運之翻滾，嘆天地之蒼涼?！盾饺劓偂纷鳛閴狠S亮相，既獲口碑最多，也仿佛是這位老導演輝煌時代的終結。個人認為，《芙蓉鎮》是迄今為止，對文革的反思最為具象，最具穿透力的影像成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遠勝《霸王別姬》和《活著》?！栋酝鮿e姬》中的性別錯亂、《活著》里的好死不如賴活，前者剛烈強硬，后者聽天知命，都有一種從大歷史的羅網中，逃逸出來的疏離感。而《芙蓉鎮》則更為復雜，它既想與不堪回首的過往和解，又疑懼歲月的塵埃會再度聚沙成塔。

片尾，流氓無產者王秋赦是徹底瘋掉了，但他銘記在心的，是再來一場“運動”。電影就這么令人不安地結束了。與其說謝晉和他的另一個編劇阿城在為我們敲響時代的警鐘，不如說，這是更恐怖的，“喪鐘究竟為誰而鳴”。

《芙蓉鎮》也是謝晉電影當中篇幅最長的一部，比他后來更宏大的《鴉片戰爭》還要長。從一九六三年一直講到一九七九年，頗具史詩氣派。人物多，事件密。一干人等各具其貌，蠅營的、經營的、茍且的、茍活的，都在那南方小鎮里屏著細氣，喘著粗氣。這也是當時的巨星劉曉慶最為難得的一次表演，影片和獲茅盾文學獎的原作不同，著力點并沒完全放在劉曉慶出演的豆腐西施胡玉音身上，而是呈現出一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人生集錦。表現最突出的是出演政治女將李國香的徐松子，她初登銀幕，便把一個生理欲求不滿，便把渾身浪勁投奔到“革命”事業中的奇女子演繹的活靈活現。片中的兩個所謂大反派，王秋赦是懶，“革命”對他來講是“坐享其成”的代名詞，而李國香的革命路線則是她雌性激素得以分泌的最佳通道。有人認為，這對當年的右傾分子，有些簡單化了。但正是這些冒著生活熱氣的普通人，一旦翻云覆雨，才具備更大的破壞性。這兩人茍合的一幕，不僅是謝晉電影里，也是整個中國電影史上最惡心也是最刺心的一筆，你剛升起的對這兩位狗男女的同情心，很快被他們的言不由衷和裝腔作勢所徹底打垮。

相較反面人物，正面人物都有些純美和剛硬了。只是，最正面的共產黨員谷燕山，不能勃起，得靠脫自己的褲子來證明自己的清白，頗有玩味之處?！盾饺劓偂防镎嬲氡憩F的還是姜文出演的秦書田，這個自輕自賤的男人，表面上的極不講究，內里卻放射著智慧之光。，如果說《天云山傳奇》里的羅群還保持著一腔赤誠；《牧馬人》中的許靈均則在敕勒川，尋到了另一份田園牧歌；那么秦書田則有著假癡不顛的散仙作派。羅群力圖接近歷史，許靈均則相當自覺地融入到歷史中去，而秦書田更難得的有幾分游走于歷史邊緣的瀟灑從容。喜歡阿城的改編，原作里，文革結束后，秦書田當上了文化館館長。而在影片中，秦書田辭官不做，和老婆一起賣米豆腐。這個揚言“像牲口一樣活下去的男人”，決定不和你們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