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奶茶，一生情債

米蟲

倒霉女遇上冒失鬼

上海的夏天，熱得狗都恨不得把舌頭耷拉到地上，在稅務局報完稅回公司的路上有家奶茶店，林望春掙扎兩分鐘，決定買杯冰奶茶犒勞自己。

低頭掏錢的空當，伸過來一只手徑自將林望春那杯奶茶接走，林望春一臉錯愕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搶走了別人的犒勞。

林望春追上去，指著他手里的奶茶說：“喂，這是我的。”

男子愣了兩秒，看看奶茶小弟的神情，知道自己迷糊了，于是掏出錢遞給小弟：“對不起，我請你喝吧。”

話是說給林望春聽的，可是他看都沒看她一眼。這什么態度呀，她林望春又不差那一杯奶茶的錢。

她從小弟手上奪過錢，塞回男子手里，同時飛快抽走他已經喝了一半的奶茶，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五十米遠，林望春就后悔了，頭腦發熱地慪氣，結果就是自己什么也沒喝到，總不能讓自己和一個陌生男人間接接吻吧？

林望春郁悶地將奶茶扔進垃圾桶，悻悻地踢了幾腳，回到公司時，忙不迭地灌了一大杯水，還沒咽下去，卻被唐姐叫進辦公室。這是家只有十個人的奇怪小公司，因為老板從來不管事，真正管事的人就是唐姐，林望春曾猜測過他們是否有親戚關系，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這讓林望春覺得很奇怪，不過她也只敢在心里哀嚎怒罵幾聲。

敲門前，林望春在心底默念了幾組數字，房租一千，水電三百，網費一百，公交費一百五。然后，怨念漸漸淹了下去，她擠出一抹笑，走進去：“唐姐。”

唐姐眼也沒抬，扔給她一沓收賬單：“去把桑丘公司的貨款收了。”她像女王似的發號施令，全然忘了林望春的本職工作不是收賬。

就這么著，繼打字員、行政、人事、報稅員后，她又多了項職務：討債的。

第一次討債，林望春就鎩羽而歸。

那是間住房改成的辦公室，東西擠得滿滿當當，員工全埋著頭，沒有理會這個入侵者。尷尬地等了幾分鐘，林望春清清喉嚨，提高嗓門重復一遍：“請問你們財務在哪？”

終于有個工科男抬頭回應了她，不過結果讓人沮喪。因為這家公司沒有財務，他們的賬全交給財務公司處理。

“那你們老板呢？”

“老板不在。”

“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林望春恨死了工科男，說話簡潔成這樣，多透露點會死啊！

冤家路窄

電視里還在放周董的那個老廣告：你是我的優樂美啊，這樣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

林望春想起中午那個冒失男，氣不打一處來，將一天的不順全歸結到那個男子身上。她恨恨地喊：“去死，去死！”

那晚，她做了個夢，夢里她拎了一大箱奶茶，一杯杯地往冒失男身上潑，他快窒息了，很解氣，醒來時，嘴巴都歪了。

第二天，她的主要工作還是討債，去了桑丘公司，奇怪的是，里面沒人，只有機器嗡嗡在響。

林望春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突然洗手間里傳出水聲，有個人頂著濕濕的頭發出來了。

起先，林望春很不好意思地說打擾了，待她看清楚時，尖叫出來：“你賠我奶茶！”

那人就是昨天的冒失鬼，也是這家公司的老板：桑丘。

林望春一把將賬單甩到桑丘面前：“給錢。”

桑丘倒是識相，接過單子，一筆筆用計算器仔細地算。算完后他撂下一句：“對不起，沒錢。”林望春死瞪著這個頭發還在滴水的男人，恨不得上前掐死他。

從此，林望春成了桑丘公司的常客，她只有一句臺詞：“給錢。”

桑丘也是一句話：“對不起，沒錢。”

好吧，看誰耗得過誰。

中午，林望春打開便當盒，她已經準備長期跟桑丘作斗爭，桑丘的欠款一共是八十萬，這對一個小公司來說，簡直就是命根子。

桑丘的公司也很奇怪，大多時候，只有他一人在上班，比如現在，趿著雙破拖鞋出來泡面，他昨夜又睡在公司加班，看他的黑眼圈，估計又熬到天亮。

一個老板的午餐居然是泡面，林望春忽然有些心軟。她低頭看看自己的飯盒，分了個荷包蛋給他。

這算是和解的征兆了吧？

撇開他們各自的立場，林望春已經原諒了桑丘那天的無禮，他那么辛苦，誰說不比她更需要那杯冰奶茶的犒勞呢？

桑丘毫不客氣地享用了那只荷包蛋，他問林望春：“你年紀輕輕，就這么閑著呆在我這晃？你們老板還真是大方。”

提到這個，林望春不知道是氣還是無奈。她當初應聘的是文案，可是上班快半年了，她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一件跟文案有關的工作，她找唐姐理論過一次。

唐姐滿不在乎地說：“不想干就走。”

林望春的確走了，走到公司門口，收到家里發來的短信，說爸爸住院了，能不能匯點錢。于是，那點骨氣就灰飛煙滅。到后來，她學會寬慰自己，一人頂幾個人，說明這人有能力。

出乎意料，桑丘拍了拍林望春的肩膀，他說他也是這樣。公司是他一個人辦起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在做，只有接了大工程實在忙不過來時，才會請些人幫忙，比如那天的工科男。

林望春環顧這小小的辦公室，地板磚都沒有，廁所里只有一個馬桶和水池。桑丘指著廁所門說，那是他去郊外送貨時，從路邊撿來的。

林望春心里突然涌迪心酸，誰都不比誰活得輕松。

從那之后，她就不怎么催桑丘還錢了口同是天涯淪落人

一星期后，林望春沖進桑丘公司，將皮包甩在桑丘頭上，吼著說：“你混蛋。”

彼時，辦公室還有其他請來幫忙的人，齊齊看著他倆，都以為是感情糾紛。

桑丘尷尬地將林望春拖到陽臺避開他人的視線，他想質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可是當他看見林望春的眼淚時，什么也問不出，只是緩緩將她按在胸前，任她哭個痛快。

唐姐對林望春下了最后通牒，收不到錢就滾。

終于哭夠了，林望春看著桑丘被糟蹋的襯衫，臉飛快紅了。就在這時，工科男打斷了他們，他問桑丘討工錢，身后還跟著其他員工。

桑丘沉默了半晌，從抽屜里拿出錢遞給他們，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慘淡。他說：“對不起，拖了這么久。”

林望春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吸吸鼻子說：“打擾了。”

那晚，林望春寫了份辭職信，她沒有辦法忽視桑丘臉上的無力，他比別人付出多十倍的努力，卻遠遠趕不上現實給他的無奈。

她雖然也無力幫他，但好歹她可以選擇不去看。

第二天去公司時，同事紛紛坐在一起，氣氛凝重，連不管事的老板也在。他的嗓子像被卡車輾過，語句支離破碎，大意是說，唐姐卷走了公司的錢，現在，他們都要面臨失業。

與此同時，林望春也知道了，昨天她走后，桑丘將欠的八十萬還了，接手的人就是唐姐。老板將能用的器材出售了，用來付他們的工資。

那天，林望春最后一個走，她抱了抱老板，跟他說珍重。

林望春捏著包里沒能交出去的辭職信，心里五味雜陳。她買了幾瓶啤酒，沖去桑丘公司，將桑丘從電腦前拖出來。

她不給桑丘拒絕的權利：“你害我失業，連酒都不肯陪我喝了？”

桑丘的臉呆了片刻，然后默默啟開酒瓶子。

到底喝了多少他們也記不清了，后來桑丘還出去買過一次。

林望春借著酒意哭得一塌糊涂。她馬上25歲了，存款為零，住在隨時會拆遷的舊房子里，沒有工作，也沒有男人。

桑丘說他馬上30了，存款為負，住在毛坯房的辦公室里，有累死人的工作，也沒有女人。

說著說著就笑著哭了。

林望春是被水泥地給硌醒的，昨晚她和桑丘像找到同伴般，安心地抱到了一起。有點像一夜情，但是沒有想象中的尷尬。

沒找到工作時，林望春就呆在桑丘那兒，他也不介意，每天請她吃飯，只不過全是泡面。

終于吃到想吐，林望春淘了一個水池裝在廚房，添了一個小電鍋，好歹能煮些面條，里面放些青菜。

林望春不確定那是不是愛情，他們做了情侶間的事，又像苦難夫妻一樣在共渡艱難。但，她看不清未來。

半個月后，有個中年女人登門造訪，林望春正在一根一根地數著面條下鍋。

中年女人望了林望春一眼，桑丘趕緊將女人迎進里面的房間。原來中年女人是桑丘的媽媽，桑丘拒絕了她介紹的對象，于是她想來看看是誰奪走了她兒子的心。

她明顯不喜歡一個只能給她兒子煮青菜面條的貧窮女孩。

桑丘跟他媽媽談完出來時，林望春就不見了，鍋里有糊掉的面條，冒著無辜的熱氣。與你共苦，日子也變得甘美

林望春進了新公司，比之前的大，也更靠譜。她變得很忙，偶爾，會想起桑丘。

財務部突然讓她過去，她眼皮突突跳了幾下，一般來說，非發薪日去財務部都沒什么好事。

她忐忑地推開門，立刻被人抱住了，是桑丘。他埋怨地說：“死女人，你干嗎無端端消失，害我找你找得真辛苦。”

財務笑著將他倆轟出去，原來他和財務認識。

林望春好久才想起來問為什么，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因為我懷念你數著面條煮。”

他還把自己的過往一股腦說給她聽。28歲之前，他在大型外企上班，可他覺得迷茫，在撐不住之前，辭職了。

隨后跟家里鬧翻，他一個人開公司，事事親力親為，雖然累，卻充實。

愛上一個討債的姑娘確實始料未及，但愛上還能怎么辦，于是在林望春要被開除時，低頭向家里要了80萬，只為了能堵住她的眼淚。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林望春，那筆錢之前沒有結清，是因為林望春前老板做出來的東西不行，他根本無法用。

回到那間毛坯辦公室前，桑丘說：“對了，今晚的面條可不可以加料？我想吃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