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洋
羅納德·哈利·科斯(Ronald Harry Coase)教授于2013年9月2日離開了這個世界,對于諸多中國經濟學人和科斯的讀者來說,聞之這一消息無不駭惋莫名。
在科斯太太于去年逝世后,已然了無牽掛的科斯,原本計劃于今年十月份以逾百歲的高齡首次訪問中國,但不曾想行程未起,噩耗卻先來。2013年對于世界經濟思想史來說將是無比沉重的一個年份,在頭兩個月,布坎南與阿爾欽兩位大師先后離世,如今則是對中國影響更加巨大的科斯。
一
中國人知道科斯,已經是很晚時候的事情。中國大陸第一本介紹科斯的書,是1985年出版的享利·勒帕日寫的《美國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在那個我們極端缺少經濟基礎和經濟發展思想方向的年代,科斯是被作為西方經濟學的一個流派“引進”中國,但從此卻一發不可收拾,科斯在中國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并且這種影響逐漸地不限于經濟學,也包括法學與社會改革等諸多領域,用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先生的話來說,“科斯的學說始終是照亮中國崎嶇的改革道路的一盞明燈。”
科斯對于中國而言,不論是經濟改革還是社會變革,都具有“先知”般的意義。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剛開始進行解放思想和向市場經濟轉型時,仍然面臨意識形態領域的糾纏,改革曾被定位于一場革命。這意味著,從權威的革命歷史觀來講,改革就只能被定義為“從上而下”領導的改革,即來自頂層設計。
八十年代以來的改革無疑取得了巨大的成績,而按照這一定義,改革的成績便都是國家計劃與命令的功勞,即來自頂層設計的英明指導。但科斯卻不這樣認為,他提出了一個“邊緣革命”的概念。
在《變革中國》這本書中,科斯認為改革的功勞不能忽略民間的部分,“除了由中國政府引導的改革,當時中國還存在另一條獨立的改革渠道。第二種形式的改革是同時由幾種草根運動推動的。”而這些草根力量都處在當時社會的底層,包括農村土地承包制、鄉鎮企業和城市個體戶,就是這些彼時不顯眼地在傳統管制和國營企業的夾縫中生長起來的力量,真正驅動著中國的改革。
科斯反對把中國這兩種存在的改革力量混為一談,在他看來,混淆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制造一個漂亮的宏大主義中心敘事。更進一步可以說,“邊緣力量”在改革的過程中所起的作用要更大,因為在體制鐵板一塊時,“邊緣”相對于“中心”,便是一種制度性的突破。這些制度性的突破,不僅帶來經濟增長的甜頭,并且在政府也嘗過了這些甜頭之后很快將這些突破進行了體制化。
這意味著,“邊緣力量”在改革的初期充當的是“先行者”的角色,但是相比于威嚴的體制,這些“先行者”從改革中分得的“糖果”卻少得多,可謂冒險且悲壯。榮劍在一篇文章中寫道:“1990年代以來由政府主導的改革至少取得兩個重大進展:一是確立市場經濟的合法地位,二是參加世貿組織。這兩個重大成果,是1980年代‘邊緣革命合乎邏輯的產物。”
二
如果文章僅僅是寫到這里,似乎沒能體現科斯作為先知的部分,實際上并非如此。
仔細揣摩一下,對于“邊緣力量”,或說“邊緣革命”,我們應該是從來都不會嫌棄它太多的。不僅是在八十年代改革啟動時需要“邊緣力量”在看不見的地方進行推動,在今天,在未來,我們依然需要。經濟向市場的進一步轉型需要“邊緣力量”,而在公民權利和開放社會上則更加迫切亟需。
九十年代,獲得了最初的積累之后,開始告別“邊緣革命”自下而上對改革所起的作用,改革也開始全盤進入了中央計劃指令的時代。邊緣的力量在式微,而改革的效力也恰逢其時地滑入遲緩的軌道,這絕對不是一個偶然。這意味著,當自上而下的改革不能把自身列為改革的對象時,改革理所當然要停滯。這幾乎是一個不證自明的真理。
在這種意義上來講,科斯所說的“邊緣革命”其實具有普適性,針對于一切初衷的改革,不論是經濟改革還是社會變革。而對于處在轉型期的中國而言,則是加倍的需要,實際上,越是不夠多元的社會就越是需要這種破舊立新的邊緣力量。
由“邊緣革命”往前推一步,便到了科斯學說的下一個重點,即“思想市場”。這是科斯作為先知的又一體現。
科斯說:“如今的中國經濟面臨著一個嚴重的缺陷,即缺乏思想市場。這是中國經濟諸多弊端和險象叢生的根源。”
顯然,科斯這段話是針對中國說的。科斯并沒有走在自由放任的道路上,他強調的只是一種“邊界”行為,意味著命令機制與價格機制的協調。但是具體到中國的現實,科斯唯有大聲疾呼中國應該建立“思想市場”,意即建立一個自由的、開放的、不受權力控制的思想市場,就如同自由的商品市場一般。
在科斯的觀念中,經濟和社會運行的過程中會產生很多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的途徑就只有開放“思想市場”,思想的多樣化、人才的多樣化便意味著辦法的多樣化。同時科斯也認為,“在一個開放的社會中,錯誤思想很少能侵蝕社會的根基,威脅社會的穩定”,涉及到穩定的話題,更是這個時代的切膚之感,對于權力者來說,讀科斯便意味著讀預言。
袁偉時在一篇紀念科斯的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無論解決哪一領域的難題都離不開創新;而創新的前提是眾語喧嘩、百花競艷的思想市場。
三
1910年12月29日,科斯出生于倫敦郊區的威爾斯頓,蔣兆豐在《如何紀念科斯》中寫道:“那里既沒有電,也沒有電話,既沒有小汽車,也沒有公共汽車。他的膝蓋無力,要借助鐵架支撐。他在倫敦經濟學院(LSE)取得商科學位,學的是統計、會計、經濟和法律。”
大學畢業之后,科斯就地找了份差事,開始教“公共事業經濟學”,而實際上他對此幾乎一竅不通。科斯的學術能力和專研精神體現在對于現實的感知,這是在多年之后科斯仍然要拿出來說的事情,即批評很多西方經濟學家實際上只是沉迷了“黑板經濟學”,好玩弄手頭上的學術工具,只解決自己提出的問題,而與現實產生了嚴重脫節。科斯由此提出“真實與客觀”對于學術研究的重要性。科斯也覺得中國傳統文化中有“求實”的元素,這或許是科斯與中國之間隱藏的紐帶之一。
憑著對現實研究卓著的興趣和天才,27歲那一年,科斯發表了那篇著名的論文《企業的性質》,從此“交易費用”便被引入了經濟學分析,如同是為經濟學的發展打開了一扇嶄新的門,周其仁如此表述:經濟學在亞當·斯密等古典經濟學家之后逐漸被收窄的視野——核心部分甚至是僅僅只關注價格決定的價格理論——就得以重新擴展,成為包括分析產業、市場、企業和其他組織、政府與國家,以及一般地在制度約束下所有人類行為的經濟學。
交易費用的引入,促使經濟學理論要開始分析制度運行的成本,這是科斯作為先知的第三個體現。
交易中存在成本,如果被詭辯者和陰謀家誤用,便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既然交易要付出成本,并且成本往往不低,那么,為了獲得最大的利益,干脆就徹底取消交易,改成一人獨裁命令整個市場。
科斯的絕妙之處在于,他是這樣來回答的:不僅交易有成本,制度運行也有成本;為了節約交易費用而采取的措施、下達的命令都要支付成本,即“組織成本”。從獲利的角度出發,最終交易成本和組織成本會達成一個邊界狀態。
實際上,在科斯的思想中,一切運行都會受到成本的約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科斯經濟學指出了轉型期中國經濟發展的最大弊端:全盤計劃指令會支付巨大的組織成本。而中國改革的出路無非是要想辦法降低這種成本。
大師已去,來者猶可追?
羅納德·哈利·科斯(Ronald Harry Coase),(1910年12月29日-2013年9月2日),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交易成本理論提出者,主要著述《企業的性質》、《美國廣播業:壟斷的研究》、《社會成本》、《變革中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