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其恒
一
抗日愛國將領孫立人是位傳奇人物。在他的軍事生涯中,由于復雜的歷史原因,他曾不由自主地卷入國共內戰的旋渦中,兩度站到共產黨對立面。一次是1933年冬,他任財政部稅警總團特科兵團團長時,奉命率兵到江西擔負新淦至龍崗公路交通的警戒,參與對中央蘇區的“圍剿”。另一次是1946年春,抗日戰爭勝利后,蔣介石在美國支持下,借口“接收主權”,將號稱國民黨“五大主力”之一的新一軍調往東北,進攻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東北民主聯軍駐守的四平。時任新一軍軍長的孫立人奉蔣介石之命,向四平發起猛烈攻擊,僅用兩天時間就先后攻占了四平、長春。
孫立人畢業于美國著名的弗吉尼亞軍校,接受了西方軍事教育和政治理念,一貫認為軍隊是國家的軍隊,任何黨派不應插足到軍隊中來活動。1941年皖南事變后,國民黨中央嚴令各部隊徹查共產黨人,他對此只是敷衍了事。他率部在印(度)緬(甸)抗日時,戰功卓著,是國內外公認的抗日名將。但他并不準在自己部隊中建立國民黨組織或發展國民黨黨員。而他自己直到1947年8月退守臺灣,被委任為國民黨“陸軍副總司令兼陸軍訓練總司令”后,才在國民黨的嚴密控制和高壓下不得不加入國民黨。
盡管孫立人兩度同共產黨兵戎相見,但隨著國民黨軍隊打內戰越來越不得人心,特別是國民黨軍高級將領在戰場上紛紛起義,對他觸動很大。他不僅對戰爭勝利的信心逐漸降低,而且開始懷疑這場戰爭的正義性和必要性。他不愿看到在緬北抗日戰場上成長起來的新一軍大批官兵倒在反共戰場上,更不愿看到苦難的同胞剛從日寇的鐵蹄下站起來,又陷入國共內戰的火海中。他對內戰日趨消極,“心情抑郁,意興闌珊”。
孫立人熱愛祖國,有強烈的愛國精神。國民黨政權退踞臺灣孤島后,美國政府想拋棄腐敗無能的蔣介石政府,讓孫立人掌管臺灣,使臺灣脫離大陸,以維護其在遠東的霸權。孫立人雖與美國許多政要、高級將領關系親近,但他不愿做民族的罪人,不愿看到被日本強盜占領了50年剛回到祖國懷抱的寶島臺灣又分裂出去,堅決拒絕了美國的“好意”。
對孫立人這樣的強手,早在1946年新一軍開赴東北戰場時,中共就已著手從兩個方面對他進行策反:一方面是通過他在清華的老同學做他的工作;另一方面就是本文即將披露的——通過孫立人的親屬對他進行策反。
二
利用親屬策反孫立人的關鍵人物是龔意農,龔是孫立人元配夫人龔夕濤的胞兄。
1919年,孫立人與合肥龔彥師之女龔夕濤結婚。當時,孫立人是清華學校(清華大學前身)學生,剛升入高等科。龔夕濤18歲,正在濟南女子師范學校就讀。他倆的婚姻是由孫父孫熙澤和龔夕濤的異母長兄龔積柄包辦的。孫熙澤和龔積柄系同科光緒舉人,孫熙澤官至山東登州府知府,龔積柄則官至山東省道尹、省長。這兩位廬州府老鄉曾互換庚帖,義結金蘭,成為拜把兄弟。兩家交好,常有往來。孫熙澤懇請龔積柄將其妹妹龔夕濤許配給自己兒子孫立人。開始,龔家不同意,主要顧慮兩人輩份不符,不宜結親。后來經不住孫熙澤再三懇求,才答應了這門親事。為了兩家姻親輩分相符,孫熙澤和龔積柄又互退庚帖,不再以兄弟相稱。孫立人和龔夕濤婚后感情甚篤,和諧幸福。
1923年孫立人畢業后官費留美,龔夕濤隨公婆回到安徽廬江縣金牛鄉下老家。孫家是個大家庭,有良田近千畝。龔夕濤出身名門,知書達理,勤勞節儉,溫順賢淑,孝敬公婆,深得公婆的喜愛和叔伯妯娌上上下下的尊敬。1930年,孫立人回國任陸海空軍總司令部憲警教導隊上校大隊長時,經人介紹,同18歲的湖南姑娘張晶英(張清揚)在上海結婚。孫熙澤聞知十分惱怒,不顧年邁,親赴上海力阻,但因木已成舟,憤然而歸。他對龔夕濤說:“立人對不起你,也是我二老耽誤了你。但是你放心,我孫家只認你這個媳婦。”然后就派人送龔夕濤去和孫立人團聚,并交代家人,轎子到后,一定要大聲告知:“太太到了,快出門迎接。”目的是要給龔夕濤應有的名分。
1935年,孫熙澤夫婦相繼在金牛病逝。不久,孫家三兄弟分家,分在二房孫立人名下的房產、田產等家業,均由龔夕濤管理。
抗戰爆發后,龔夕濤跟隨哥哥龔意農逃難到抗日根據地,參加抗日活動,曾任合肥東鄉青龍廠婦女抗日救國會主任,在當地有很好的聲譽和較大的影響。
三
龔意農出生于1900年,和孫立人同在北京讀大學,孫在清華學校土木工程系,龔在中國大學(1949年停辦)商科。抗戰爆發后,龔意農毅然毀家紓難,投身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并于194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中共政府中,他長期擔任金融、財經、貿易方面的領導,曾任淮南銀行、華中銀行、安徽省人民銀行行長,晚年任安徽省政協副主席。他既是共產黨的干部,又是孫立人的至親,理所當然地成為策反孫立人的不二人選。
1950年,新中國已經誕生,國民黨“八百萬大軍”被消滅殆盡,殘部剛撤至臺灣,立足未穩。敵我力量發生重大轉變,正是解放臺灣的大好時機。中共在加緊制訂攻臺作戰方案的同時,愈加重視和抓緊秘密戰線的情報搜集和策反工作。
1950年,安徽省建制尚未恢復,時任皖北人民行政公署財政處長兼中國人民銀行皖北分行行長的龔意農接到皖北區黨委通知,說華東局要他速去上海。到上海后,解放軍第三野戰軍司令員兼華東軍區司令員陳毅、華東局書記饒漱石和華東局常委兼組織部部長劉曉集體同他談話。一見面,陳毅就笑著說:“啊,是龔意農同志,我們見過,我們在黃花塘還下過圍棋呢!”龔意農說:“那是鬼子投降的那一年,我在淮南銀行當行長,記得那次下棋,方毅同志也在。”接著陳毅詳細詢問了龔意農的家庭狀況、革命經歷和主要社會關系,然后告訴他:“這次找你來,有個重要的任務,就是想利用你同孫立人的親戚關系,派你到臺灣去,做做你妹婿孫立人的工作。我們進攻時,他不要放槍就行了。”陳毅又說:“孫立人是個非常能干的將軍,現已升任國民黨陸軍總司令,因他是在美國學軍事的,不是黃埔出身,蔣介石并不信任他,甚至把他看成政治上的潛在對手。現在美國陰謀利用他反戈倒蔣,掌管臺灣,使臺灣脫離中國,這是一著很毒的棋。”龔意農告訴陳毅:“孫立人同我妹妹早已離異,兩家積怨很深。1947年我在蘇北時,陳丕顯(時任蘇北軍區政委)同志和我談過此事,1949年春,宋任窮(時任安徽省委書記)同志在合肥也找我談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沒有去。”龔意農還說:“南下我回到合肥后,聽我妹妹說,除孫立人的哥哥跟他跑到臺灣,孫立人的弟弟還有其他一些親屬沒有跟他走。”建議另找孫立人其他親屬去做策反工作,并表示自己先去物色,再來匯報。陳毅、饒漱石指示龔意農抓緊了解孫立人在大陸還有哪些親屬,要采取適當方式給予保護。
四
龔意農覺得潘仲文是個比較理想的人選。潘仲文同孫立人有多重親戚關系:潘的夫人是孫的姐姐,潘的姐姐又是孫的堂兄孫雨人的夫人。在孫家,潘仲文既是姑爺,又是舅舅。潘當時在蘇州一家面粉廠當廠長。龔意農很快派人把他找到,并陪同他趕赴上海。經過周密安排,潘仲文于1950年初帶著陳毅的親筆信,扮成富商經廣州到香港,再乘客輪順利到達臺灣。潘仲文先找到了孫立人的哥哥孫伯亨,住在他家。過了兩天,孫立人來到孫伯亨家,兩人見面后,敘談了各自在臺灣和大陸的近況。當孫立人問潘仲文回不回大陸時,潘才說明來意,把陳毅的信遞給了孫立人。孫立人見信后,沉思了一會兒,問潘:“怎么不是朱德寫的呢?”并再三叮囑潘不要出去,不要見外人,自己將盡快派人護送他離開臺灣。
潘仲文從臺灣回來后,華東局有關部門打算派他再去臺灣。由于當時國民黨當局破獲了所謂“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少將‘共諜案”,加強了對入臺人員的嚴格審查和限制,潘仲文幾次到香港,試圖再去臺灣,都沒有成功。
潘仲文回來后,華東局有關部門把他安置在待遇比較優厚的上海匯豐銀行當職員,以便于同他聯系。
1950年那次中共秘密派潘仲文到臺灣同孫立人聯絡,孫立人的回應是正面的。他只是覺得陳毅職位還不夠“高”,權威還不夠“大”,“兵對兵,將對將”,希望得到朱德總司令的手書,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應當說,這次臺灣之行是有成效的。只是,后來朝鮮戰爭爆發,美國第七艦隊進駐臺灣海峽,解放軍的主要力量投向抗美援朝戰場。歷史拐了一個彎,孫立人未能有機會發揮他應當發揮的作用,直到1990年11月19日,孫立人在臺中寓所病逝。
后記:龔意農是筆者岳父。“文革”浩劫中,他遭受殘酷的批斗和嚴格的審查,絕大部分檢查交代材料,都是由老人口述,筆者執筆的。因為“造反派”逼得緊、逼得急,我倆常常挑燈夜戰。老人把自己家庭三代的情況、參加革命前后幾十年的經歷、主要社會關系,包括同孫立人的關系,都一一詳細地說給我聽。本文主要內容成文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當時龔意農、孫立人還健在。我真實記錄下這些珍貴的歷史細節,以免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湮沒。當時,限于兩岸的政治形勢,并不打算發表。現在,海峽兩岸形勢日趨好轉,民間甚至半官方的交往日益密切,祖國統一已成為兩岸骨肉同胞的共識。筆者認為將這一真相公之于世,不僅無損于孫立人將軍的形象,相反,將更加彰顯將軍一貫的愛國精神和維護祖國統一的高尚道德情懷。
(責編: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