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人們所知道的費正清,是世界最著名的中國問題專家之一,他創建了哈佛東亞研究中心,他的許多著作影響了國際輿論對中國革命的看法,乃至影響美國政府的外交政策,改變了歷史。
然而在1932年年初,26歲的費正清在日本軍艦對吳淞炮臺的轟擊中抵達上海時,他還只是牛津大學中國研究的在讀博士生。在當時,美國對中國的認識,即便是學者,也大多基于來自歐洲的資料。而費正清相信,只有親見中國,才能認識這個國家。費正清的第一次中國之旅不僅讓他結識了林徽因、胡適等優秀的中國學者,與其中許多人成為摯友,也讓他接觸到了大量珍貴的學術資料和現實信息。
1941年費正清重返中國,憑借為美國政府工作的官方身份,他能夠接觸到宋慶齡、孔祥熙、周恩來等諸多政界人物,觀察到許多時人時事。而他同時亦致力于中美學術交流,并極力援助他那些境遇極度窘迫的中國學術界友人。
然而正如他反復批判的那樣,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是如此狹隘和天真,對生活在云南、重慶那些了解美國自由主義思想價值的學術精英幾乎漠不關心,而任由他們的處境在本地兩個列寧式的政黨以及戰爭造成的窘迫中不斷惡化。華府只專注于軍事層面的援助,既未能就意識領域與這片土地達成理解,亦未能與國民黨政府之外的政治力量展開有效制衡合作。于是,二戰中美國對中國的影響只限于提供軍火和可口可樂、駱駝香煙這種最低層次的領域。在對中國持續援助的同時,美國卻漸漸失去了對國民黨決策的影響力,又在國民黨失敗后最終被逐出整個中國大陸。
在費正清眼中,國民黨的失敗基于與美國政府不相上下的愚蠢。他們指望靠強化軍政專制的力量壓制一切反對派,來獲取足夠的武力消滅共產黨,而結果是,壟斷經濟和特權腐敗最終毀滅了國民經濟,對不同政見者的鎮壓則讓他們失去了美國的支持,而在土地政策的無所作為早就把廣大農村輸給了共產黨當1960年費正清訪問臺灣時,在美國技術幫助下完成臺灣土地改革的蔣夢麟博士一見到他就說:“如果我們在大陸時就有現在的認識水平,恐怕我們早獲勝了?!?/p>
然而政治家對文化和歷史的無知所造成的災難只是剛剛開始,1950~1954年的麥卡錫主義運動固然是在大選中連續多年失敗的共和黨人一次卑鄙的政治表演,但它同時也揭示了美國人對于外部文化的普遍無知。麥卡錫將美國失去中國歸咎于“共產主義間諜”的敵意破壞,而不是美國政界自身對華政策的嚴重失誤。盡管費正清以及其他學者挺身而出,對抗這種對眾多無辜者的蓄意誣陷和迫害,然而在麥卡錫主義最終遭受廣泛唾棄而銷聲匿跡之前,美國已經始料未及地在朝鮮戰場上卷入了與中國軍隊的對抗,進行了一系列本來可以避免的徒勞廝殺。
“我們本該預料到,沒有一個國家會允許敵對軍隊接近自己的主要工業區。”費正清用歷史學家的口吻自嘲說。
戰爭顯然不可能帶來雙方的理解和溝通。隨后,華府對想象中的“共產主義中國”推行了20年徒勞無益的“遏制”政策,而中國亦在意識形態影響下,對一切“帝國主義”進行了最激烈的批判,這種受困于意識形態的狀態使得中美最終陷入相似的錯誤:美國在對亞洲文化和民族思想的極度無知中,在越南對抗著“共產主義擴張”的虛妄幻影,而在幾乎完全相同的時期內,中國遭受了“文革”的災難。
在中美關上外交大門的這20年中,費正清全力推動美國的中國和亞洲研究的發展,并不斷撰寫相關文章,致力于讓西方世界了解真正的中國。終于,局勢變革的風再度吹起,在尼克松政府的意向下,費正清為基辛格訪華提供了直接的技術和理論指導,并最終促成了尼克松訪華的實現和中美關系正?;?。隨著費正清受邀訪華,中國的大門,也漸漸向世界再度打開。
事實上,整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太多的案例,中美政治家是如何在“控制權優先于一切”這一政治邏輯前提下,做了許多無效甚至有害的決策.盡管正如費正清所說,即使學術界也“永遠無法完全做好準備,預知答案”,但如果行政當局能夠掌握正確的知識,或與擁有正確知識的人精誠合作,則又有多少重大的歷史災難,完全可以避免。在這個意義上,這本書已經遠不只是一本個人回憶錄、一本關于中美近代關系史的總結,更是對人類文明自我認知和改善能力的一次重要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