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歲的易中天一個箭步跳上了演講臺。
上海書展上,《易中天中華史》第五卷《青春志》發布,其出版方果麥文化的兩位出版人開場沒多久,就被底下的群眾起哄:這么熱的天,我們是來聽易中天的。那天上海氣溫接近40°C,場地里擠滿了人。
“我認為,中華民族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為什么?因為我們作為唯一一個從第一代文明延續下來的,沒有中斷、沒有信仰的世界性的文明,現在面臨一個解決核心價值觀的問題。”易中天在臺上揮汗如雨。他其實感冒了,嗓子有點啞,但仍然盡量大聲,為了讓后排的觀眾聽清楚,他已經換了兩次麥克風。
“我們必須回顧我們的歷史,弄清楚一個問題,3700年來,我們的命運與選擇。”易中天如此解釋他為什么要花五到八年的時間撰寫36卷的《易中天中華史》。這套書5月份首發,每隔一兩個月出版一本,目前已經出到了第五本。他從女媧寫起,一直要寫到鄧小平的改革開放。
距離翦伯贊、錢穆、范文瀾等知識分子修史的時代已過去半個世紀,易中天意圖為個人化的中華史冠名,但他似乎對位列以上史學大家之列并無野心,而是希望讀者看完之后說:“易老師,我更愛你了”。

“直覺告訴我,易中天教授精神發生了問題,或者是我自己的精神發生了問題。”當易中天最初公布重寫中華史為自己未來五到八年的出版計劃時,輿論嘩然,安徽某出版社總編輯發出如此感慨。
“修史畢竟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似不宜隨意而為”,這樣的質疑并不在少數,而更大的質疑在書出版之后愈加強烈。《易中天中華史·祖先》的開頭寫道:“夢中驚醒之后,女媧開始造人”,“說不清那是早晨還是黃昏。天邊血紅的云彩里,有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如同流動的金秋包在荒古的熔巖中;另一邊是月亮,生鐵般又白又冷。二者之間,是忽明忽滅的星星,和來歷不明的浮云。”隨后,易中天寫下他的總結:“女媧是一只大青蛙。”
迄今為止,已出版的《易中天中華史》包括總論《文明的意志與中華的位置》、《祖先》、《國家》、《奠基者》與《青春志》五本,無論寫女媧式的人類史起源,還是文論、文學化講述的故事,乃至對制度的剖析,都是他之前涉獵過的領域。
“易中天教授精神發生了問題,或者是我自己的精神發生了問題。”某出版社總編對易中天重寫中華史評價道。
易中天的學術生涯與時代共振。1947年出生的易中天趕上了上山下鄉,高中畢業之后去了新疆,一待就是13年。1988年,易中天完成了碩士論文《文心雕龍美學思想論稿》,并于次年獲得武漢大學碩士學位,那時他已經年逾四十。雖然中年才開始學術生涯,但他學業出眾,被教育部特批留在武漢大學執教。當時這篇論文的后記中還有這樣的話:“不運用馬克思主義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又怎么能夠把劉勰思想中那寶貴的精神財富開掘出來?”
易中天總結過自己的學術履歷:他研究生專業是古典文學,到上世紀80年代美學之風興盛,研究方向又轉向了美學,出版過《走出美學的迷惘》;美學要以中國文化為載體,中國文化離不開中國政治,因此有了《帝國的惆悵》和《帝國的終結》;而要講清楚這些,又必須回溯到歷史的源頭。
2005年之前,易中天是廈門大學里一個頗受歡迎的教授,他不僅著作等身,講課也非常幽默,經常用現代概念解構學術語言。這種白話講史的幽默被“百家講壇”節目放大后,迅速風靡全國,而2006年的《品三國》系列,則讓易中天戴上了“明星學者”的桂冠。那一年,三國人物活在了現代人的語言里,而《易中天品三國》賣出了數百萬冊。
“寫《中華史》是我準備了一生的事情。”易中天說。
“弄了這個事,原則上講是群眾挑的,易老師是被我逼的,我是被群眾逼的。”《易中天中華史》出版方、果麥文化的董事長路金波解釋這個龐大的出版計劃。
據路金波透露,2010年的時候,導演李玉、演員范冰冰與他吃飯,說到處都是歷史古裝劇的劇本,不知道怎么鑒別,希望他能夠推薦一些靠譜的歷史書:“我們看不了《二十四史》、《史記》,我們要看易中天。”易中天被認為是靠譜的學者,同時也是好讀的保證。因為有“群眾需要”,“讓平常不怎么看書的青年人了解本民族的歷史”,路金波與易中天接觸,發現他正好也在準備寫一套史書,于是一拍即合。
果麥的另一位出版人鄭重認為,該書的目標讀者不僅僅只是青年人,還有青少年:“《易中天中華史》是我看到的最適合青少年閱讀的圖書。”
在講解制度來源的《國家》一冊中,易中天用了“上帝敲了回車鍵”、“沒有后悔藥”等極為通俗的標題,去統領國家建立、民主誕生等嚴肅主題。而行文風格則非常活潑,比如“如果孔子穿越到美國,一定會大搖其頭”,歷史學家張鳴評價為寫得“像90后”。
接受壹讀記者采訪時,易中天談到他寫作的策略:寫作時把讀者的閱讀體驗作為重要的考量標準。“不熟悉的人名不要出現,不然讀者很容易搞混。《紅樓夢》就是人物太多,看故事還需要個人物關系圖。像我寫歷史上不出名的人,又必須要在書里講到的,就以身份代替,比如‘晉國大夫’”。
在不停的宣傳攻勢中,《易中天中華史》的銷量預期被越報越高。路金波說:“我們希望平均每本300萬,乘以36卷,就是一億。”路金波透露,首先“撲上來”的是老干部們,他們對這樣的書有極大的需求。
易中天強調自己讀書“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不是原著、經典一律不讀,但寫書卻是通俗的路子,不僅拒絕將自己的《中華史》稱為面面俱到的“通史”,也拒絕與學術史中的經典名家相比較,他說自己寫史是“挖坎兒井”,只挖掘自己認為重要的、讀者會感興趣的部分。銷量也是考量標準。易中天的《帝國的終結》是學術著作,賣了30萬本。“30萬本,才多少讀者?太少了,太少了!”
“中國讀書的人真的很少”,身為著書立傳者,易中天希望能影響更多的人,“我也沒有辦法啊。這等于是這么一個問題,一個女孩問我,說‘他們都不愛我,怎么辦?’我能告訴她的也只有一句話,‘你想辦法把自己變得可愛一點’。書,你不可愛,怨誰呢?”

在不停的宣傳攻勢中,《易中天中華史》的銷量預期被越報越高。路金波說:“我們希望平均每本300萬,乘以36卷,就是一億。”易中天對此回應道:“做夢”。路金波還透露,首先“撲上來”的是老干部們,他們對這樣的書有極大的需求。
歷史總是相似的。1941年,史學家范文瀾在延安寫作的《中國通史簡編》上冊出版,就是應毛澤東的要求為“某些干部補習文化之用”。
我們為什么是華人?
為什么其他的第一代文明都要消亡,而我們延續下來了呢?
為什么我們沒有信仰?
為什么現在大家覺得社會很混亂?
易中天在演講中連續拋出這樣的“終極問題”。“中華文明的三大特點:有鬼神無宗教,有崇拜無信仰,雖然沒有宗教、信仰,但是有核心價值觀。現在我們的社會,出現了讓人不滿意的情況,問題在哪里?沒有了核心價值觀。”
毫無疑問,這是現場觀眾最關心的問題,也是知識分子最渴望給出答案的問題。易中天解釋說,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后,中國的經濟基礎由小農經濟轉變為市場經濟,原來的核心價值觀基礎土崩瓦解,而新的價值觀仍遠未建立。
《易中天中華史》中,他在國家建立與制度研究上花費了大量的篇幅,考察了歐洲與美國的歷史,認為“民主是最不壞的制度”;他認為核心價值觀是世界共通的,同為市場經濟基礎的西方“獨立、自主、平等”的理念可以為我們所借用,但如何中國特色化,“不知道”。
中國歷史上也有與西方類似的理念,“儒家雖然不講平等,但是講對等。可君權過于強大,就會壓迫民權。孟子說國君不合格就要下臺,但他拿不出辦法;法家找到了方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又說法律是君主制定的,又不平等了。”易中天在采訪中感慨道,“我們民族一直在追求共同價值,但是沒有找到最好的方式。”
因此,他想要寫這樣一部書,希望在邊寫邊研究的過程中找到答案。找不到呢?“順其自然。”
新書發布會的現場討論似乎在印證這種轉型期的迷茫。一位中學生大聲問道:“難道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是我們的核心價值觀嗎?”易中天回答:“價值觀是朝野官民共識的,不僅官方說,人們也要認同。”“你是說現在人民群眾還不太接受?”中學生繼續追問。“這個我不知道,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是價值觀,是道路。”“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里的馬克思主義道德體系呢?”“你可以問中央黨校。”易中天結束了對話。
易中天在講臺上回答著觀眾踴躍的提問。在觀眾看來,他不僅是一個明星,而且是一位智者。他讀過無數史書,著書便縱橫千年,指出了“現在中國面臨三千年未有之變革”,就一定可以為自己指點迷津。一位觀眾問:“你覺得青春應該怎么過?”而另一位觀眾則問:“易老師,我生活上有困惑,該怎么辦呢?”
除了讓問歷史問題的人去“讀我的書吧”,易中天沒有、也無法為生活上有困惑的年輕人指出康莊大道,正如他還無法回答自己的追問。在那個燥熱的下午,人滿為患,眾聲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