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蕾
拿什么來拯救公司糾紛解決機制的單一化?*
——公司非訟程序的類型化設計
趙 蕾**
在我國,公司糾紛解決機制的單一化與公司糾紛的多樣化之間的矛盾日益凸顯。非訟程序完全可以成為解決部分特殊類型的公司糾紛的一種快捷有效的方式。本文根據我國公司審判實踐中存在的問題,針對目前公司立法本身的現狀,結合相應案例就股東查閱權、股東會召集權、異議股東股份回購權以及公司解散及清算四類糾紛進行公司非訟程序的類型化分析。
非訟程序 公司非訟程序 類型化
公司訴訟是指在公司運行過程中,因公司相關利益主體違反公司法律關系中特定的權利義務而引發的適用特殊程序的民事訴訟。①奚曉明、金劍鋒:《公司訴訟的理論與實務問題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15頁。2005年《公司法》的修訂,在諸多方面化解了為理論界和實務界所垢病的“公司法欠缺可訴性”的問題。新設的許多制度,平息或抑止了實務界經年的爭論。②蔣大興:《公司自治與裁判寬容——新〈公司法〉視野下的裁判思維》,載《法學家》2006年第6期。不過,在公司法條文“可訴性”增強、公司糾紛日益多樣化的同時,民事訴訟法并沒有在2007年修訂之時作出“呼應”,這給公司法學者留下了很多遺憾。可想而知,當他們得知2010年開始新民事訴訟法的起草工作之時,再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憧憬往往是美好的,但現實卻是殘酷的。2012年8月31日,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八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修改〈民事訴訟法〉的決定》,國家主席胡錦濤當日簽發第五十九號主席令,決定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此次修改幅度較大,共涉及相關條文八十余條。③江必新編:《新民事訴訟法導讀:附新舊條文對照表及相關法律規范》,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5頁。但是在這次民事訴訟立法起草工作中,立法機關對于法院提出的建立非訟程序、公司訴訟特別程序等的立法主張,則基本上以“立法時機不成熟”、“爭議較大無法達成共識”、“出臺司法解釋來細化”等理由一帶而過。④參見肖建國:《回應型司法下的程序選擇與程序分類——民事訴訟程序建構與立法的理論反思》,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2年第4期。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立法者根據公司訴訟逐年增加的司法現狀,以及公司訴訟的特點——有關公司設立、確認股東資格、分配利潤、解散等糾紛不適宜適用“原告就被告”一般地域管轄的原則,⑤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釋義:最新修正版》,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42~43頁。在新《民事訴訟法》第二章“管轄”部分增加了第26條:“因公司設立、確認股東資格、分配利潤、解散等糾紛提起的訴訟,由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這個條文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這個條文如同杯水車薪一般,無法改變日益凸顯的公司糾紛解決機制的單一化與公司糾紛的多樣化與復雜化之間的矛盾。⑥趙蕾:《司法介入公司自治的第二條道路——公司特別訴訟的基本程序》,載《法學論壇》2011年第1期。
公司糾紛作為商事糾紛對司法效率有著特別高的要求。然而在我國司法實務中,諸如股東查閱權、異議股東評估權等公司糾紛的審判正在遭受冗長的民事訴訟程序的折磨,在久拖不決中上演原告勝訴但利益嚴重受損的故事。為避免這種“遲來的正義為非正義”的結局發生,應該適用一種相對快捷的程序以更接近正義。⑦李建偉:《公司非訟程序之適用研究——公司糾紛解決的民事行政路徑分析》,載《中國法學》2010年第5期。如蘇力先生所言,法律是實踐的,是要解決問題的,是要解決我們的問題的,是要解決我們眼下問題的。⑧蘇力:《送法下鄉》,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2頁。那么,濫觴于羅馬法中的非訟程序可以而且應當“拿來”作為治療商事糾紛冗長拖沓惡疾的一劑猛藥。
公司法理論界和實務界對于在公司法領域建立公司非訟程序基本上沒有異議,比較有爭議的問題是針對哪些公司糾紛可以采用非訟程序來解決。《日本公司法》規定了關于股權轉讓的案件、申請許可召集股東大會案件、相關文件的閱覽許可申請案件、申領新股或自己股份處分的無效判決以及發行新股預約權的無效判決確定伴隨的申請增減取回額的案件、有關公司清算、解散等十大類案件可以采用非訴程序。⑨于敏、楊東譯:《最新日本公司法》,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465~479頁。根據我國公司法的立法以及商事審判實務,筆者將股東查閱權糾紛、股東會召集權糾紛、異議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糾紛以及公司解散及清算糾紛這四類糾紛作為主要的公司非訟事件程序。⑩有關公司非訟事件種類的具體論述可參見李建偉:《公司訴訟專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81~101頁。有關公司非訟案件,李建偉認為應當為五種,不過其中第四種“董事任免糾紛”,特別是對董事解任的救濟應當適用訴訟程序還是非訟程序,須作具體分析。因此,筆者在歸納總結公司非訟事件時,只保留了股東查閱權糾紛、股東會召集權糾紛、異議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糾紛以及公司解散及清算糾紛這四種。特此說明。以下將分別展開討論。
案例1:股東查閱權糾紛。大堤會計師事務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堤會計公司”)于1998 年12月設立,原告李某系該公司發起人和股東。1999年10月經B省財政廳財協(1999)××號文件批復同意設立草武會計師事務所,李某為該所法定代表人及股東。李某遂于2000年元月向大堤會計公司承諾其在大堤會計公司所持的5%股權自1999年11月30日放棄;交由大堤會計公司處置,按原價轉讓。2000年6月16日李某將股權轉讓給了成某,雙方簽訂了股權轉讓協議書,李某收取了轉讓費,并以3490650.33元利潤總額取得了1999年的分紅。
而李某在看到大堤會計公司的1999年利潤表和資產負債表后,認為大堤會計公司出于侵占1999年原告股東權益的目的,采取當年收入不入賬和虛報支出的非法手段,截留巨額利潤。而且,原告在2000年8月前系大堤會計公司股東、董事。在其任大堤會計公司股東、董事期間,該公司從未讓其查閱公司的財務賬目,剝奪了原告的股東權利。原告曾以書面向被告提出過行使權利的要求,遭到拒絕。故訴請:(1)依法維護原告作為大堤會計公司發起人、股東、董事的權利,查閱該公司1999年財務賬目、收費發票存根和業務報告登記簿;(2)由被告承擔全部訴訟費用。
被告大堤會計公司辯稱:原告現已不是大堤會計公司的股東;不再享有股東權利,故不能查閱大堤會計公司的財務賬目、收費發票、業務登記簿。原告稱被告截留了巨額利潤是捏造的;且原告的起訴已超過訴訟時效,要求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轉引自蔣大興:《超越股東知情權訴訟的司法困境》,載《法學》2005年第2期。不同的是,蔣文中引用該案例主要目的是為了引出本案三個爭議焦點問題:其一,股東轉讓股權后,是否仍有知情權?能否訴請法院查閱公司有關財務會計資料?其二,知情權的訴訟時效如何計算?其三,知情權的邊界在哪里?股東有權查閱的財務會計資料范圍有多大?本文引用該案例主要是因為:其一,該案在實務界曾經引起了較大的影響和爭論;其二,對于股東查閱權類的糾紛應當按照非訟程序進行審理,無需按照普通程序進行審理。
(一)股東查閱權糾紛的相關概念及立法規定
股東知情權的概念可以簡單概括為“股東對公司經營狀況的知曉權利”。?周友蘇:《新公司法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35頁。具體而言股東知情權是指法律賦予股東通過查閱公司財務會計報告、會計賬簿等有關公司經營、管理、決策的相關資料,實現了解公司的經營狀況和監督公司高管人員活動的權利。?同注①,第252頁。其中,股東在查閱公司財務會計報告之外享有的賬簿查閱權是知情權的主要內容。
2005年我國公司法修訂時增加了有關股東查閱權的相關規定。根據《公司法》第34條規定:“股東有權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股東可以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股東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應當向公司提出書面請求,說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據認為股東查閱會計賬簿有不正當目的,可能損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絕提供查閱,并應當自股東提出書面請求之日起15日內書面答復股東并說明理由。公司拒絕提供查閱的,股東可以請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閱。”
(二)股東查閱權糾紛的非訟程序設計
1.申請人資格。有關誰有權申請查閱權的問題,如果是現在持有公司股份的股東,肯定是有權申請的,在實務界比較具有爭議的是“原股東”能否申請查閱權的問題。例如,在案例1中,原告已于1999年10月11日向被告提出轉股申請,并于2000年6月16日轉讓其所持全部股權,從而喪失了大堤會計公司股東的身份。那么問題是:原告李某是否仍然享有對大堤會計公司的知情權?對于這個問題,有的地方法院認為其查閱權不受保護。例如,根據《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公司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第15條規定:“已退出公司的股東對其任股東期間的公司經營、財務情況提起知情權訴訟的,因其已不具備股東身份,人民法院應裁定不予受理。”又如,《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公司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64條規定:“股東轉讓股權后要求查閱任股東期間的會計賬簿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案的一審法官認為,股東在轉讓股權后,如有證據表明公司隱瞞利潤,應有權查閱其作為股東期間公司的財務狀況。在本案中,原告主張查閱1999年的財務會計資料,應予支持。?蔣大興:《超越股東知情權訴訟的司法困境》,載《法學》2005年第2期。筆者認為,法律并沒有規定股東提起申請或起訴的期間限制,此時相當于原股東在“訴訟時效”內行使“訴權”,因此理應得到法律的支持。
2.形式審查。法律為公司提供會計賬簿規定了15天期限,股東向法院申請時,應在其向公司提出書面查閱請求之日起15天之后,申請人只要提出符合時間要求的書面申請即可符合形式證據要求,即證明公司已經收到查閱請求達15天,則已符合期限的形式證據,而無須進行實質性審查。另外,法院對于股東行使知情權的目的正當性只能進行形式審查。
3.證據問題。從《公司法》第34條的規定以及民事訴訟中一般情況下的舉證責任規定來看,公司認為股東有不正當目的拒絕查閱的,應承擔相應的舉證責任。如果公司在15天期限內書面答復,稱股東目的不正當可能損害公司合法利益而拒絕股東請求的,應當提供股東具有不正當理由的相應形式證據,如果不能提供股東有不正當目的的證據,或者提供的證據無法使法官形成心證,法官仍應裁定許可。
4.非訟裁定。法院關于股東賬簿查閱事件的裁定應附理由,其主要效力為執行力,應盡可能具有可操作性,并降低查閱對公司經營活動的影響,法院可裁定公司將會計賬簿備置于公司住所,由申請人股東在營業時間查詢、謄抄、復制或者復印。?參見劉俊海:《現代公司法》,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240頁。由于法院在股東賬簿查閱非訟事件不處理關系人之間的實質爭議,即對于股東是否有正當目的不進行實質審查,其裁定的效力只有確定力與執行力而無既判力。
案例2:股東大會召集權糾紛。宏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宏智公司)原告王棟持有上市公司宏智科技18.03%的股份,系該公司第一大股東。王棟認為公司董事會的一些作為嚴重侵犯了股東的利益。故提議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要求改選公司董事會與監事會。
2003年11月,王棟向被告宏智公司董事會郵寄了關于召開宏智公司2004年第一次臨時股東大會的提案,提案內容為提名新的董事會候選人和新的監事會候選人。郵件先后5次投遞均被被告拒收。2003年12月11日,王棟在《中國證券報》發布了《宏智公司第一大股東關于召開2004年第一次臨時股東大會的公告》,宣布其將自行主持此次股東大會,并公告了會議地點和時間。
2004年1月10日,即股東大會召開的前一天,被告宏智公司董事會在《中國證券報》發布公告,聲明該董事會已決定出席王棟提議召開的股東大會并由董事長黃曼民主持。
2004年1月11日上午,宏智公司董事長黃曼民等人到達會場前,提出了接管會務并主持會議的要求,被王棟的會務人員拒絕。隨后,宏智公司董事會作出《宏智公司董事會關于2004第一次臨時股東大會程序性的決議》,要求與會股東與股東代表,新辦理有關登記手續,會議同日10時開始,并以口頭方式向到會人員通知了上述決議內容。同日,由原告王棟主持召開的股東大會通過了提議王棟推舉新的董事和監事的議案。由黃曼民主持召開的股東大會則否決了上述議案。
2004年2月4日,新的董事會入駐宏智公司,而原董事會不向前者移交工作。自此,宏智公司出現了兩個董事會并存的混亂局面。
為此,王棟向福建省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法院確認其主持并召開的股東大會決議有效,同時宣告原宏智公司董事會主持并召開的股東大會決議無效。?陳麗萍:《股東大會的召集權與主持權探討——以宏智公司股東大會決議效力案為例》,載《法律適用》2005年第1期。
(一)股東會召集權糾紛的概念及立法規定
股東大會是公司的權力機關,更是股東主張權利的最重要的場所。由于公司股東大會不是常設機構,其會議的召開一般有兩種形式:一是股東年會,即按照公司法或公司章程規定定期召開的股東會議,一般每年召開一次;二是臨時股東大會,又稱特別股東大會,是指在兩次年會之間不定期召開的股東大會。?錢品石:《股東大會召集程序、議事規則思考》,載《法學》2004年第7期。
股東會召集權是公司法賦予股東的又一項救濟性權利。我國《公司法》第41條與第102條分別針對有限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規定股東會召集權。在對股東會召集權的保護中適用非訟程序,主要是根據司法介入公司自治,即所謂的司法召集程序。
(二)股東會召集權糾紛非訟程序設計的理論依據
在公司法中公司自治與國家強制的關系也是商法領域一個永恒的話題。“自治是從理性經濟人的假設出發,相信每個人會作出最有利于己的決定,而經由自由交易,有限資源即可在最低成本下產生最大收益,整體的公共福祉也自然達成。”?蘇永欽:《走入新世紀的私法自治》,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0頁。公司自治的內涵可以從狹義和廣義兩個方面進行考察:其一,狹義公司自治是指公司作為司法自治的主體,具有擬制的法人資格并能夠以自己的名義對外獨立實施法律行為,且以公司的全部財產為限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其二,廣義公司自治具有團體意義上的人合性,公司是自然人基于共同意思自治形成的集合體。從外部視角來看,公司作為統一且獨立的法人,以自己的人格享有自由;從內部視角來看,公司自治通過股東的意思自治來實現,股東的意思自治表現為公司股東對公司事務管理、董事經理選任享有的最終決策權。?甘培忠、劉蘭芳:《新類型公司訴訟疑難問題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3頁。
在我國,司法裁判權對公司內外事務的介入,主要是采取對具體糾紛進行裁判的方式來實現,主要是通過民事訴訟中的一般程序來實現。商事流轉的快捷性強化了便捷程序的現實必要性,而表面證據的易獲得性和可信性為訴訟中適用程序審查制提供了可能性,故受理條件、管轄權劃分、證明責任分配、程序設置和程序失權制度等,都應區別于普通民事訴訟程序。?傅郁林:《建構公司法案件特別程序的初步思路》,載《人民法院報》2008年5月15日第5版。股東會召集權事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三)股東會召集權糾紛的非訟程序設計
1.申請人資格。召集請求權的權利主體是召集請求權制度的關鍵要素,與召集權的權利主體存在一定差異。召集權是由董事會壟斷行使的,董事會以外的其他主體行使召集權召集的股東大會屬非法召開,通過的決議也不具有法律效力。而法定召集請求權以外的其他人,亦可發出召集請求,但是,唯有法定的召集請求權人的召集請求才會產生法律效力,構成對董事會的有效制約。?王彥明、賈翱:《論股東的臨時股東大會召集請求權——兼論中國相關公司立法的完善》,載《社會科學戰線》2010年第5期。
2.對股東會召集事件的審查。法院對召集請求權的審查以形式審查要件為原則。我國臺灣地區“公司法”上股東行使臨時股東會召集請求權之要件有三項:其一為主體要件,即請求主體需為滿足一定條件之股東;其二為請求對象要件,即請求對象需為公司董事會;其三是應書面記明提議事項及理由。?王志誠:《股東之股東會召集請求權》,載《月旦法學教室》第68期。根據我國《公司法》第105條第1款的規定,股東大會的召集人只能是董事會,并由此否定了其他機構或個人召集股東大會的資格。如果忽略該條規定的合目的性考量,僅遵照法律規定來看,真的不需要由法官組成合議庭,經過漫長的一審、二審普通程序對股東會召集事件加以審理,按照非訟程序審理可以加快審理節奏,快速查明事實處理糾紛。
3.非訟裁定。有的國家規定,少數股東自行召集股東大會時,應得到法院的許可,而我國公司法并沒有作出類似的規定。?周友蘇:《公司法學理與判例研究》,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82頁。在案例2中法院認為原告王棟自行召集并拒絕黃曼民主持股東大會的行為,侵害了法律賦予的公司董事會對于股東大會的召集權和董事長的主持權,因此判決認定王棟自行召集的2004年第一次臨時股東大會及其通過的決議是無效的。王棟不服又提起了上訴,最后二審法院維持原判。如果采用非訟程序,法院在對股東會召集權糾紛進行審理之后,如果認為股東會召集不當,可以直接裁定所召開的股東會及其決議是無效的。當召集請求由適格的請求權人依法定的要件提出之后,如果認為應當由相應主體召開股東大會時,應當在非訟裁定中注明在規定的時間期限內召開股東大會。這也是非訟裁定執行力的一種表現。
案例3: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糾紛。原告郭新華系被告華商公司的股東,以貨幣出資420萬元,持有華商公司股權比例為12%。原告方得知被告華商公司于2007年11月21日召開股東會議,并作出出售部分廠房的決定。對于該決議,原告表示反對。2008年1月9日,原告根據《公司法》第75條的規定向被告華商公司提出按合理的價格回購原告持有股權的請求。被告華商公司表示拒絕該回購申請。原告認為,被告華商公司出售作為公司主要資產的廠房,在原告反對的情況下仍然通過決議,是大股東濫用資本多數便利,漠視處于弱勢地位小股東的權益。原告為維護合法權益故訴至法院,請求人民法院判令:(1)被告華商公司以人民幣501萬元收購原告所持有的股權;(2)被告華商公司承擔本案的全部案件受理費。?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08)一中民初字第02959號。
(一)異議權糾紛的相關概念及立法規定
異議股東評估權,又稱異議權、估價權、異議估價權、股價補償權、異議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等,其含義是指當公司股東會作出對股東利益有重大影響的決議時,對該決議表明異議的股東有要求對其所持股份價值進行評估并由公司以公平價格予以購買或補償的權利。?馮仁強:《股東權非訟救濟途徑之初探》,載《民事程序法研究》2004年刊,廈門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關于異議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我國1993年的《公司法》并沒有明文規定,直到2005年公司法修訂時在第143條首次對異議股東股份回購權作出了明確規定:“允許公司在以下幾種情況下經股東大會決議,收購本公司股份:……(4)股東因對股東大會作出的公司合并、分立決議持異議,要求公司收購其股份的。”2005年我國公司法上首次規定的異議股東回購請求制度對于平衡股東之間的利益關系,對于中小股東利益的維護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但是,公司法上此項制度規定過于原則,而且其行使程序幾近缺失,異議股東的權利基本上得不到適時的司法救濟。
(二)異議權糾紛的非訟程序設計
1.異議表示要件。異議股東在知曉公司即將進行重大交易以后,應在股東會就該行動作出決議前以書面方式表示異議。而異議股東是否必須親自參加股東會會議并在該會議上表明自己對該種交易行為的態度并不作為股東享有回購請求權的前提條件。如果異議股東出席了股東會會議,在股東會正式表決時又未投反對票的話則應視為異議股東對股份回購請求權的放棄。?高永深:《論異議股東股份回購請求權》,載《河北法學》2008年第4期。對于異議股東評估權糾紛要求股東必須在規定時間向股東大會書面表示異議,此為該權利行使的一個先決條件。如果法院經過書面審查發現沒有這個前提條件可以直接作出裁定。在案例3中,華商公司通知其股東于2007年11月21日參加股東會會議時,沒有有效地通知原告郭新華,原告郭新華在華商公司股東會決議作出后,才得知股東會決議的內容,原告郭新華無法在股東會議上行使自己的權利,故原告郭新華在其知道或應當知道股東會決議內容的法定期間內有權依照《公司法》第22條、第75條的規定向華商公司主張權利。
2.估價計算。美國《標準公司法》第13章規定,在公司采取行動或收到回購請求時,應當向合乎要求的異議股東支付其評估的代表公平股份價格的款項及任何計算但尚未支付的利息。如公司未予支付或異議股東認為其支付的款項不正確,則可以在30日內以書面形式通知公司自己對其股份的公平估價和利息總額,并要求按其估價支付。?魏磊杰:《論美國公司法中的異議股東股份評估權制度》,載《研究生法學》2006年第3期。在案例3中,原告郭新華陳述,其訴訟請求人民幣501萬元是根據其對該股權評估測算的市場價值得出,其中包括公司章程中記載的郭新華原始出資人民幣420萬元。法院最終沒有采納,只判決被告北京華商置業有限公司應按照合理價格收購原告郭新華的股權。
3.異議權糾紛的非訟程序。對于異議權的非訟程序主要解決股價的確定問題。在美國是由公司向法院遞交“申請書”,并將該申請書送達至有償付要求未得清償的股東,再結合評估人的確定等程序。在加拿大、日本與韓國,當事人需要向法院提出申請,請求法院評估決定股價。?李建偉:《公司訴訟專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90頁。我國臺灣地區“非訟事件法”第89條規定:“公司法所定股東聲請法院為收買股份價格之裁定事件,法院為裁定前,應詢問公司負責人及為聲請之股東;必要時,得選任檢查人就公司財務實況,命為鑒定。”
私法上確定財產的價值主要有三種途徑:市場、中立評估和自我估值。?許德風:《論私法上財產的定價——以交易中的估值機制為中心》,載《中國法學》2009年第6期。法院對異議權的審理涉及到中立評估問題。最高人民法院2007年專門制定了《最高人民法院對外委托鑒定、評估、拍賣等工作管理規定》,其中對評估問題作出了相應說明。不過如何才能在司法實踐中降低由于這類評估的遲延、不準確所產生的額外成本,緩解當事人因懷疑評估公正性而產生的對立情緒,對于相關程序以及存在的問題,尚需進一步研究。
案例4:申請強制清算糾紛。申請人霍松年向本院提交了對被申請人北京推客天安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推客公司”)進行強制清算的申請書。申請人霍松年稱,2010年9月,霍松年與吳京川、胡琳共同成立推客公司,吳京川持股40%,胡琳持股30%、霍松年持股30%。在公司2011年4月20日解散后,至今未自行進行清算,故申請人民法院指定清算組對推客公司進行強制清算。霍松年同時提交2010年4月20日電子郵件打印件,證明公司于2010年4月20日解散。?參見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民事裁定書(2011)海法特清預初字第17號。
案例5:公司股東訴請公司解散案件。劉慧英系全利公司股東,占有全利公司50%的股份。從2005年至今,全利公司不履行公司章程依法召開股東會議,公司董事事務陷入僵局,處于癱瘓狀態,治理結構完全失靈,無法進行正常經營活動,劉慧英與郭全利之間無法通過其他途徑來解決現在的僵局與矛盾。如公司繼續存續,將造成股東利益的巨大損失。故起訴,請求:(1)判令公司解散;(2)訴訟費由全利公司承擔。?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09)一中民終字第2831號 。
(一)公司解散及清算糾紛的相關概念及立法規定
從公司法理論和各國公司法實踐來看,公司解散主要有三種情況:自愿解散、行政強制解散、法院強制解散。自愿解散一般是章程規定的解散事由出現或股東合意解散;行政強制解散一般是在公司違反法律、法規,被行政機關依法撤銷或吊銷營業執照而解散;法院強制解散也稱公司司法解散,一般是在公司出現僵局或其他問題,經相關當事人申請,由法院以判決或調解形式出具生效法律文書使公司得以解散。?湯兵生:《公司解散訴訟的現實困境與司法對策》,載《東方法學》2011年第4期。這里的公司解散及清算僅指法院強制解散的情形。
關于公司解散與清算的關系,大陸公司法實行先解散后清算的體例,而英國法采先清算后解散的體例。?周友蘇:《公司法通論》,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48頁。根據我國法律規定,公司解散后應向法院辦理清算程序,清算程序中由法院取代公司主管機關的地位,如有任何疑義(包括何時清算終結),應由法院認定。?王泰銓著、王志誠修訂:《公司法新論》,三民書局2009年版,第243頁。也就是說我國采用的是先解散后清算的體例。公司清算是指公司解散后,處分公司財產以及了解各種法律關系并最終消滅公司人格的行為,?施天濤:《公司法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581頁。公司清算也是公司法人人格消滅的必經程序,在公司被命令解散或判決解散后,公司就轉化為清算法人。從概念可以看出,解散以及清算都偏重于司法對公司治理出現癱瘓狀態的一種強制介入,都偏重于程序救濟而非實體審理,因此很多國家和地區都將公司解散及清算作為公司非訟事件加以規定。
(二)公司解散及清算糾紛的非訟程序設計
1.申請人資格。根據我國《公司法》第183條規定,公司經營管理發生嚴重困難,繼續存續會使股東利益受到重大損失,通過其他途徑不能解決的,持有公司全部股東表決權10%以上的股東,可以請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在案例5中,劉慧英提起公司解散之訴符合《公司法》第183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1條規定的提起解散公司之訴的股東條件。根據全利公司的章程規定,股東會會議由股東按照出資比例行使表決權。根據出資情況及人民法院的生效判決,劉慧英持有全利公司的股東表決權超過 10%,符合《公司法》第183條規定的提起解散公司之訴的條件。
2.受理條件。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下稱《司法解釋二》),對公司裁判解散的具體事由、解散與清算的關系、訴訟當事人的確定、裁判解散的前置程序,以及裁判解散的效力等作了進一步具體規定和解釋。該司法解釋對公司裁判解散的事由作了具體細化規定,列舉了三種情形:第一,公司持續兩年以上無法召開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公司經營管理發生嚴重困難的;第二,股東表決時無法達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規定的比例,持續兩年以上不能作出有效的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決議,公司經營管理發生嚴重困難的;第三,公司董事長期沖突,且無法通過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解決,公司經營管理發生嚴重困難的。該司法解釋對解散公司之事由還規定了一個兜底性條款:“經營管理發生其他嚴重困難,公司繼續存續會使股東利益受到重大損失的情形。”?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1條第1款。
我國《公司法》第183條雖然承認了法院可以依股東之請求而判決解散公司,但將其適用限制于“公司經營管理出現嚴重困難,繼續存續會使股東利益受到重大損失”之公司僵局。最高人民法院則以司法解釋形式對公司僵局的具體事由作了進一步的明確規定,并鼓勵以股東離散而非公司解散的方式調解處理公司解散糾紛案件。?張學文:《市場理性與法院自制——公司裁判解散的實證研究》,載《法學評論》2012年第1期。對于案例4中出現的情況,推客公司股東至今未作出過解散公司的股東會決議,2011年4月20日郵件亦未載明公司解散事項,且共同持有公司70%股權的股東胡琳、吳京川明確表示不同意解散公司,故霍松年現提交的證據不足以證明推客公司出現了公司解散事由,其提交的申請不符合強制清算的受理條件,因此法院以不符合強制清算的受理條件,直接裁定駁回。
3.公司解散替代性機制的運用。司法解釋明確了判決解散公司的情形,但最高人民法院還是認為,“即使股東依法訴諸于人民法院,人民法院仍有必要通過公權力的介入,盡可能通過股東離散而非公司解散的方式來解決股東之間的矛盾”。通過這一規定,我們既可以得出法院可以依據職權主義介入公司以及股東內部,也可以得出公司解散替代性機制所發揮的作用。例如,美國法院通常認為,公司司法強制解散是一個過于“激烈”的方式:不僅可能導致一個運行良好公司的死亡,影響雇員、供應商、經濟發展等諸多相關利益,而且以往盈利的公司如果被迫解散,價值將大幅縮水,無法體現公司存續時的實際價值(比如公司清算評估無法體現公司的商譽、客戶群、銷售渠道等無形資產的價值),對股東都沒有好處。?See Robert B.Thompson,The Shareholder’s Cause of Cause of Action for Oppression,48 Bus.Law.699,709-711(1993).轉引自耿利航:《有限責任公司股東困境和司法解散制度——美國法的經驗和對中國的啟示》,載《政法論壇》2010年第5期。
4.清算事件的非訟審理。作為非訟程序的公司強制清算案件并無復雜的事實和法律問題。法院的主要職能在于管理與監督公司陷入僵局之后的恢復性運作,包括指定清算人,對各方認可的清算方案的確認等,并不需要復雜的法律判斷和事實判斷,獨任法官足以應付此類事項。
5.公司解散及清算中對訴訟程序與非訟程序的選擇。對于公司解散糾紛,日本、韓國的公司立法根據不同的原因適用不同的糾紛解決方式。對于涉及公益、爭訟性弱的,適用非訟程序;對于涉及股東私益、爭訟性強、案件復雜的,股東也可以向法院提出訴訟,采用訴訟的方式來解決糾紛。公司解散與清算糾紛在實務當中有的案情非常簡單、爭議性也不大的,例如案例4;有些基本案情簡單,但是也會涉及到其他問題,例如案例5中涉及到原告劉慧英與第三人郭全利之間的離婚股權分割的問題。有些公司解散清算糾紛涉及人數眾多、爭議性較強、案情錯綜復雜,那么采用非訟程序進行審理適得其反,應當采用訴訟程序進行審理。
有關非訟程序的類型化分析具有相對性,也具有局限性,對于公司非訟程序的類型化分析也不例外。有關公司非訟程序的基本分類是一個涵蓋商法、公司法等實體法與民事程序法的重要問題,在公司審判實踐中也很難一刀切地判定一個案件究竟是應當運用訴訟法理還是非訟法理進行審理。在很多情況下,按照訴訟程序審理案件中會遇到可以運用非訟法理、非訟程序解決公司僵局的情況;而按照非訟程序審理公司糾紛過程中也會遇到必須采用訴訟法理審理的階段,這也就是訴訟法理與非訟法理交錯適用理論在公司審判實踐中的具體表現,這種情形在公司解散及清算糾紛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另外還需要注意的是非訟程序與訴訟程序并不矛盾,兩者都是司法救濟手段,都通過法院裁判消弭紛爭。不同的是,非訟程序獨具的特性使之對特定商事糾紛的解決更加具有制度上的優勢。一般認為,非訟程序通常以簡便程序行之,非以實體權利存否為審理對象,適用職權主義,以裁定不經公開宣示之方式宣示其結果,法院之決定僅具暫定性、未來性,當事人對實體權利本身仍有以訴訟方式再為爭議之可能。?魏大喨:《新非訟事件法總則問題解析》,載《月旦法學雜志》第123期。正如兼子一所言:“訴訟的裁判是適用法規預先抽象地規定下來的內容以解決糾紛,與此相對,在非訟案件中,國家就是直接介入私人之間的生活關系而作出命令,進行處分。”?[日]兼子一:《新修民事訴訟法體系(增訂版)》,酒井書店1965年版,第40頁。相對于訴訟機制的事后救濟而言,非訴訟機制更側重于預防,通過提前的介入,避免公司治理失效及利益相關者權益受損,符合公司開展商事活動對高效率、低成本的偏好,與公司自治并不沖突,與訴訟機制可以有機補充。?官欣榮:《我國司法介入公司治理的迷惑及對策——華爾街金融危機背景下的新思考》,載《政法論壇》2009年第4期。訴訟程序和非訟程序的區隔與并存是司法權處理糾紛日益精細化的表現。可以說,司法權介入公司自治并非狹窄的“單行道”,而是訴訟程序和非訟程序并列的“雙行道”。可以預見的將來是:公司非訟程序成為解決公司糾紛的一種快捷有效的方式,成為司法介入公司自治的第二條道路。?參見注⑥。
2012年8月31日,隨著最高國家權力機關關于民事訴訟法的第二個修改決定的公布,長達兩年的民事訴訟修改工作終于塵埃落定。不管我們對通過的新《民事訴訟法》是喜上眉梢抑或是愁容滿面,民事訴訟的立法和研究就如同歷史的車輪一般,在不斷地前進。我們總是在不斷地希望與失望之中迎接著明天的到來。在失望之后,我們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在不遠的將來,當再次啟動民事訴訟法之時,商事糾紛與民事糾紛的區別、公司糾紛的多樣化與公司糾紛解決的單一化等問題都可以得到圓滿的解決。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民事訴訟審理的集中化——基于法院民事審判的實證研究”(10YJC82007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趙蕾,華南農業大學人文與法學院講師,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