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夢·陳定方

于莉

看世界：書店的名字是您起的嗎，是取自于“學而優則仕”還是別的典故？

陳定方：這個名字是我取的，當初想了很久。有句話說“會生孩子，不會取名字”，都要開店了還沒想好要起什么名字。各種名字都想過了，兩個字的容易重復，像一般書店都會起一些“學海”諸如此類，我們最后取了一個三個字的，就是希望讀者能從書店得到些什么，所以想來想去就起了學而優。就是學而優，可以仕，可以商，可以深入治學，可以自在優游。唯有學，方能優。

看世界：學而優在廣東民營學術書店中有很好的聲譽，在全國也有一定地位，您覺得學而優建立聲譽的原因有哪些？

陳定方：這些都是外面加給它的，我們本身來講并沒有為了追這些而刻意做一些事情。但如果真要去面對這些贊譽的時候，我覺得一方面可能是我們做這行快20年了，有一些基本的堅持和底線，盡量有所為有所不為；另外一個是時代和環境造就的機遇。在當下做書店無論多么不景氣，從中國傳統文化來看，詩書禮儀，讀書總是要有的，像哪個領導讀了一本什么書，很快就掀起熱潮，所以你做書店這個事情本身是容易獲得主流社會的認可。做書店堅持書的品質很重要，當然我并沒有道德優越感，我希望盈利，但有些事太低了低到你不愿意去掙那個錢，比如夾帶一些亂七八糟的書賣，折扣壓得很低等等。再說一個人做自己熟悉的領域可能比較容易做好，我只做我能把握和我擅長的那個方向。比如我文科出身，對理科不夠熟悉，有人說你干嘛不賣點理科的東西，計算機的書一度很好賣，我說我根本搞不懂那些理科的東西，不好把握。我現在有團隊，可是在招人的時候，面對一個理科生，我很難去判斷他。一個私立書店總歸是有限的，所以只能盡力做好自己熟悉的那一塊。

看世界：您理想中的書店應該是什么樣子的，學而優實現了這個理想的幾成？

陳定方：按照傳統的講法，那就是書店做好書店的本分。把書進好、賣好、對顧客服務好。我覺得書店的核心還是書本身，可能現在情況有些不一樣了，你可能要去變化、要去轉型、要去做空間做場所，營造出一種所謂讓人放松的氛圍、感覺。我一直認為書店重要的是符合這個書店本身定位的書籍，我們之前都是學術類為主，搬到新港西路這邊，現在一樓的面積大了，就有些暢銷類的，二樓還是盡可能以學術為主。

看世界：那現在可以說其實更多元了？

陳定方：書其實還是那些書，是板塊、品類多元了，因為現在要生存下去就得去做別的東西。比如說，加入點文具，種點植物，設計做賀卡、筆記本。我們這些非書的東西盡可能還是往文化上靠的，有很好的創意、策劃和文案在里面，有很好的設計感，只是從這個角度來講是多元了。現在書店的經營形勢很險惡，從行業來說，存在比較無序的競爭，有一種亂象。但讀者并不關心這些，他們更關心的，是自己是不是拿到了最大的折扣。我們本來就是一個學術的書店而已，當然也沒必要為了陽春白雪而陽春白雪，現在機場、地鐵、美術館里面都有做，所以你的店立足在不同的場所或者社區的時候，就得盡可能符合它那塊的要求。對于賣書的人來講，在有一個價值取向和定位之外，要多元一些。要說實現了我的想法的多少，有百分之七八十吧。

看世界：您覺得哪些是不夠理想或者還沒有做到的？

陳定方：比如我們少年宮那個店，周圍都是以孩子為主，如果你想掙錢的話你可以賣教輔書，教輔書一直都很火的嘛，但我們一直沒有去做這個事。我們還是想為孩子提供優質的閱讀。當初的設想是把講故事做起來，做更多的除了書之外的閱讀推廣的東西，但目前一直覺得這塊做得還不夠好。

看世界：數字出版對紙媒的沖擊巨大，國外已經有多家歷史悠久的報紙歇業。網絡閱讀、電子閱讀對傳統出版的沖擊究竟有多大？作為從業者的您具體感受如何？

陳定方：我自己的感受不一定正確，因為我們這個年齡來說相對傳統一點。數字閱讀、網絡閱讀是有一定的影響，但實際上到目前為止并沒有撼動或者大面積分割紙質出版。現在對實體書的影響最大的還是網絡書店的銷售模式，因為沒有建立一個規矩，這個市場很無序。在世界上有兩條體系，英國、美國是一個自由定價體系，可以隨便打折；在法國、德國、日本、西班牙、韓國，一定期限內隨便打折是違法的，比如德國是18個月，日本是12個月。法國第四大網絡書店被書商協會起訴，說它變相的打折，因為跟顧客免了送貨費，官司一直打到高院。即便英美可以自由打折，但它是真正意義上可以實現市場調節的。在美國，作為真正自由市場主體的出版社會站在自己利潤的角度去遏制網上書店的亂打折，它要考慮到實體店的銷售等情況。比如亞馬遜在美國電子書的售價規定不能低于紙質書的7折，而在我們這里，完全不是這樣。我們的很多出版社現在也很痛苦，但畢竟它不是真正市場主體，社長只是做好任內，碼洋上去就可以了，不可能真正去遏制市場的亂象，所以我們的經營環境是很糟糕的。

看世界：您怎么看待實體書店的前景，您認為最終實體書店會消亡嗎？

陳定方：肯定不會消亡，只是規模、數量會減少，經營模式和形態會變化。西方一些超市書店、咖啡書店都已經在做，像方所書店也是一種復合型，其實它自己倒不太愿意被別人看成一個書店，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看世界：這些年實體書店受到很大沖擊，學而優經營上面對的比較大的問題有哪些？

陳定方：目前最大的沖擊就是網絡書店，然后就是租金，第三是人工，第四就是稅收。在中國，圖書的稅率是比較高的，增值稅13%，再加上教育附加費等等，也就是說，一本書6塊錢進來，賣成10塊錢的話，4塊利潤里面有將近16%是拿來交營業稅的。我們都說雁過拔毛，不管掙不掙錢，先把這部分抽走，如果還盈利的話，再收25%的企業所得稅，這塊是很大的一個負擔。有些國家經營書店是免稅的，像法國是5%的增值稅。我們也總是呼吁，能不能不要收這么高。現在還有要求書店捐書支持西部，已經經營很艱難了，其實我們交的每一分的稅里都包含在教育附加稅里了。

看世界：學而優大多開在高校周邊，一度有“為學者服務的理念”，現在的定位如何？

陳定方：三年前我們關了暨南大學的那個店，我們想服務也沒辦法。租金翻倍地漲，你可能暫時就沒有條件去做最初想做的那個服務。社會也在變化，學者現在也多從網上買書，所以這塊你就只能收縮。

看世界：現在常備書保持在多少種左右？每天新進圖書有多少？

陳定方：我們每個店大大小小都不一樣，這個店大概有7萬種。常規地平均每天有140多種新書進來，這是去年統計的。

看世界：作為10多年的品牌學而優肯定是有一個忠誠的讀者群了，這對一個書店是很重要的，你們是怎么維持他們的？

陳定方：在當下網絡折扣的沖擊下，這個讀者群也沒有那么忠誠了。畢竟價格是王道，如果折扣能下來，忠誠度就會高一些。廣州城內有一個很知名的買書人跟我說：“定方啊，我現在還是要去你書店逛逛的，雖然大部分在網上買，但去你那兒一定至少買一本書。”過去他可能買十本二十本，現在買一本表示一下對私立書店的支持，你說這算不算忠誠？

看世界：您怎么評價臺灣的誠品書店？有消息說誠品要落戶大陸，您怎么看？

陳定方：誠品從一個商業模式來講，做得還是蠻好的。按照我們業內來看，如果是完全自由市場競爭的環境，落戶內地是沒有問題的。也有人說，誠品其實很會適應這個水土的。當時誠品去香港的時候，香港政府曾想給它一些政策上的支持，當時香港的業界就堅決反對，就是說你可以進來，但你只能走市場化的路子，不能夠用特別的扶持，否則就不公平了。

看世界：北京的萬圣書園也是比較有口碑的專業書店，您認為它的優勢體現在哪里？可以復制嗎？

陳定方：這是一家在非常執著地堅持自己的做法的書店，確實做得很好。特別是在北京這個政治文化中心，高校云集，又在北大清華邊上，這樣得天獨厚的一個環境優勢，是不容易復制的，當然這與他們夫妻多年的執著也分不開。他自己其實也想復制，他們也想過開分店，但不成功。其實那個書店相當于他們家的客廳一樣，有咖啡迎來送往，有文化人的聚會。如果換個角度講，人是靈魂的話，當然是不能復制的。

看世界：您經營學而優十多年，您認為做書店，最重要的是什么？專業、情懷、接地氣還是別的什么？

陳定方：現在書店的形式很多，各有各的做法。但這一行總歸有個底線，有個教化作用，就是盡可能傳播正向的東西，起碼對社會是無害的，專業、情懷這些當然都需要。前幾年我看到這個行業的種種亂象：亂打折、盜版、沒有市場規則秩序，就非常郁悶糾結，整天呼吁感覺都快成了祥林嫂。但現在心態就轉變了很多，既然形勢有變化，你就只能積極地去應對。

看世界：我們常說要建立書香社會，您認為書店這個載體所起的作用有多大？

陳定方：應該是非常大的，我為廣州海珠區政協會議準備了一個提案，也正是從這個角度。我會認為書香社會、圖書館之城都是很好的提法，但是怎么最后真正落實是問題，我覺得我們把它叫閱讀之城似乎更合適。你多建一個圖書館和建一個書店，對營造書香氛圍起碼是不分伯仲的。但以我現在看到的一些現象，比如最近走訪了一些圖書館，有些書都是上世紀90年代的書，有些很久沒開門了。所以站在書店的角度，我提出一個社區圖書館、社區閱覽室書店化，這是我從業這么多年總結出來的，因為我看到太多社區圖書館、社區閱覽室實際上是沒人管的。如果書店也納入這樣一個體系，政府給予一些支持的時候，以我這個店來講，有七八萬種常備書，每天平均100多種書在更新，就算放進社區書店，每天也有十多種在更新，那對于一個社區的文化和閱讀風氣的推廣，來得更有實際的效果。所以我會認為，書店對于書香社會的建設是非常重要的。

看世界：您平時的閱讀習慣是怎樣的？能說說對您影響最大的幾本書嗎？

陳定方：我自己是亂讀的，沒有說只讀某個門類。有些讀是工作需要去讀，有些是純個人的興趣去讀，其實我一直覺得有些科普的讀物非常好，書店也有專架，但個人在這方面的閱讀還是比較弱一些。過去并沒覺得有哪本書對我有特別大的影響，頂多是書中幾句話會有些觸動，要說真正對我的生命有影響，倒是我最近正在看的一本書《正見》。

看世界：宗薩欽哲仁波切的。

陳定方：對。其實它是一本很簡單的書，這書我也賣了很多年，一直放在書店，這兩天才拿來看。感覺就是生命到了一個階段，人經歷過很多，剛好有機緣接觸到這個，里面的很多說法，可能會對你的未來產生很大的改變。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強大，不需要那些東西。但現在我還沒看完，就已經覺得它的力量，想著自己再看下去都懷疑到底要不要做現在的事情了，也反思了過去有很多執著的方面。其實里面提到的“無常”，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但過去你就是沒有真正認識到，沒有靜下心去觀照生活里、情感里的那些執念。其實如果真正想通了，覺悟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看世界：您喜歡廣州嗎？您覺得廣州的讀者氛圍如何？

陳定方：廣州我還是喜歡的，除了夏天太長以外。我覺得這個城市比較平實、比較包容，是一個你可以比較放松地去生活的地方。在這里你要做些什么事，沒有太多因素來干涉你，比較自由。從讀者角度來講，廣州沒有那么多的高校云集，對政治方面恰恰也沒有那么的關心，不像北京連出租車司機都會侃政治。所以從學術書店來講，起碼就少一塊讀者的基礎。當然，如果你要把書店經營好，肯定不能這么來找理由。既然這個城市讓你舒服，肯定還是要找到適應這個城市的經營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