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



《看世界》:非洲是人均財富、教育、壽命等人類發展指數最低的大陸,經常要接受外部援助,今后非洲發展面臨的主要障礙有哪些?
莊禮偉:盡管非洲近幾年有著非常高的總體發展速度,全世界發展速度最快的10個國家大多數是在非洲,因此非洲被外界稱為“未來的印度”或“未來的中國”。但非洲仍然是全球發展水平最低的一個洲,目前非洲總體的快速發展是由外來投資拉動并主要依賴資源出口,非洲要想持續發展就必須改進發展模式。
在聯合國開發規劃署2012年的人類發展指數排行榜上,人類發展指數屬于“很高”的47個國家中,來自非洲的國家只有塞舌爾(排名第46),在人類發展指數“高”的國家中(第48-94位),來自非洲的國家也只有利比亞(排名第64)、毛里求斯(第80位)、阿爾及利亞(第93位)、突尼斯(第94位)。在人類發展指數為“中等”的國家(第95-141位)中,來自非洲的國家有加蓬(第106位)、埃及(第112位)、南非(第121位)、納米比亞(第128位)、摩洛哥(第130位)、佛得角(第132位)、加納(第135位)、赤道幾內亞(第136位)、斯威士蘭(第141位)。在人類發展指數為“低”的國家(第142-186位)中,大部分是非洲國家。當然,金磚國家的人類發展指數也都不高,最高的是俄羅斯(第55位),其次是巴西(第85位)、中國(第101位)、印度(第136位)。
非洲發展面臨的主要障礙有:
首先,基礎設施缺乏、落后,特別是交通(中國的“鐵公基”過剩產能可以在非洲找到很多機會);非洲各國之間貿易自由度差,互設貿易壁壘。以上兩個因素導致非洲內部貿易不發達,非洲自己要成為一個有強大內部需求、強大內部市場的大陸,才會有可持續的良好發展前景。
其次,非洲的公共服務水平也很低。多達兩億的青年人口(近6成非洲人口在24歲以下,由于嬰兒死亡率的不斷降低,未來非洲的年輕人口會越來越多;但另一方面,非洲的老年人口也在增多)中許多人失業或只能找到臨時工作。腐敗(特別是索賄)、營養不良、荒漠化、公共衛生、科技研發資金匱乏、族群矛盾、教派矛盾等老問題仍然很嚴峻。現在又多了一個物價飛漲問題,這可能會引起非洲一些國家的社會動蕩。
還有,非洲人居住在兩個不同的非洲,一個是資源豐富的非洲,一個是資源匱乏的非洲,許多國家還面臨嚴重的能源短缺(坦桑尼亞就是其中一個),限制了這些國家的工業化。非洲國家之間也有嚴重的貧富差距,但它們同處一個大陸,跨境族群很多,貧窮所導致的動亂很容易蔓延到鄰國。
《看世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首訪非洲,選擇了坦桑尼亞、南非、剛果共和國三個國家,這有何特別的意味?
莊禮偉:習近平此次訪問非洲,主要是為了到南非出席金磚國家峰會,對坦桑尼亞、剛果共和國是順道訪問。
坦桑尼亞是中國對非援助的典范國家,援助從1964年就開始了,最著名的援建項目是坦贊鐵路,總援助金額近10億人民幣,援建時期正好處于中國的“文革”時期,這是很大一筆錢。典范國家一定是要去的。
剛果共和國也稱剛果(布),擁有有豐富的石油、天然氣、鉀鹽、磷酸鹽、鐵、木材等自然資源,石油產值占該國GDP近7成,森林覆蓋率達60%,中國與該國的資源合作有廣闊的前景。
另外這3個國家分別位于非洲的東部、西部、南部,看來習近平此次訪非,有在非洲各個區域全面展示“中國好形象”之意。
習近平還宣布中國將在今后3年內向非洲提供200億美元貸款,這說明非洲在中國的世界戰略中的地位日益提升,非洲離中國越來越近,越來越像中國的“周邊地區”了。
《看世界》:先前中國的對非戰略中意識形態色彩濃厚,現在中國和非洲國家合作的基礎是什么?有什么需改進的地方?
莊禮偉:首先,目前中國積極發展與非洲國家的交往,經濟利益是第一考量,這里面包括了中國對非洲各種資源類產品的需求,以及對非洲工業制成品市場、建筑業市場的需求。
其次,與非洲國家發展密切友好的交往,也符合中國的聯合國戰略,即在聯合國擁有足夠多的支持票、同情票,所以中國一直重視對非援助,以穩定住這些票源。
中國政府認為中國與非洲國家關系的基本特征是互惠雙贏,這個說法有一定的事實依據,中國向非洲提供了價位適當的工業制成品,還有一些發展援助,特別是援建那些當地人們都看得見的政府大樓和公共設施,并且基本上不批評非洲國家的政府,所以在雙邊政府層次,交往是比較愉快的。
中國國企、私企廣泛在非洲投資、控股、擴張股權,可能當地的民族主義者會有看法,這和中國國內的民族主義者是一樣的。還有,中國企業、中國勞工進入非洲,對當地民族產業、就業市場會有沖擊,這也是需要有所克制的。最后,還有一個生態環境因經濟開發而受破壞的問題。
中國設定了做負責任大國的目標,那么就不能以市場制度下企業都是自由逐利的為由,把國家在境外的責任推得干干凈凈,對中國企業大舉走進非洲對當地帶來的一些負面效應,應當高度重視。
同樣是對非援助,中國與西方國家的做法也有一些差異。西方對非援助會有許多NGO參與,并且援助的內容有許多是“非物質”的,如幫助改進教育醫療體制(而不只是援建校舍和醫院)、幫助完善當地的法治體系、生態環境保護、防治艾滋病、預防和制止沖突,并且不少援助或合作項目還附帶人權、良治、反腐敗、反恐、禁毒條款,對當地事務介入較深。而互不干涉內政,是中國與非洲發展友好關系的重要原則。
有一個小故事:2003年SARS期間,加蓬總統下令機場不需對入境的中國專家測體溫。這位總統大概是太感念中國政府對他的好,才這么“豪爽”,但他若真的這么做了,就是對本國人民的不負責任,對這樣的“非洲朋友”,中國方面要慎重交往。中國與非洲的合作模式不能是“富富合作”、“官官合作”,要讓非洲絕大多數平民百姓滿意才行。
《看世界》:北非局勢的動蕩及其向鄰近地區擴散,是否影響中國對非政策的走向?
莊禮偉:目前北非發生阿拉伯之春的幾個國家雖然余波不斷,但已經沒有了成規模的武裝沖突,但利比亞南邊的馬里有成為“北非阿富汗”的可能,法國有點陷進去了,正在想辦法脫身。這些事態對中國的對非政策沒有太大影響。因為目前中國的對非政策是以經濟交往為重點,中國和所有非洲國家都有經濟利益交匯點,包括和已經“變天”的利比亞,這些經濟利益上的互通有無是每個非洲國家都需要的。
《看世界》:經常有中國工人在非洲不同國家被扣押、沖擊的事件發生,中國資本在非洲是怎樣分布的?那里的政權狀況對投資的影響如何?
莊禮偉:2012年1月中國商務部宣布中國進出口銀行過去10年里累計向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和地區提供了672億美元貸款,超過世界銀行成為非洲地區最大貸款提供方。
中國資本在非洲的分布與非洲本地能源、金屬礦的分布有許多重疊的地方,譬如習近平此次訪問的剛果(布),就是一個資源非常豐富的國家。尼日利亞、南蘇丹、利比亞的石油,幾內亞的鋁土,贊比亞的銅,剛果(金)的鉭鈮礦,對中國都有很強的吸引力。
隨著中國在非投資項目越來越多,中國企業和工人在非出狀況也越來越多,影響到中國的投資安全。這可能和中國某些企業、某些員工對當地法律、習俗、生態不夠尊重有關,也可能與合作模式是一種“富富合作”而對當地貧窮狀況改善有限有關,另外大量涌入的中國勞工、小商販也有擠占當地就業機會之嫌,這些都是發展中出現的問題,經驗教訓多了,今后會有所調整。
《看世界》:中非合作大多集中在能源資源領域,是否會有在其他領域開展合作的可能?
莊禮偉:中國在非投資雖然集中在資源產業,但在其他領域也是有投資的,譬如金融、商貿、制造業、農業、交通、通訊、建筑等領域。例如中國工商銀行2007年用55億美元收購了南非標準銀行20%的股權。科技、教育、醫療、旅游等等這些領域,中國企業也都有涉足。應當說,中國在非洲的非資源型產業的投資,今后會有發展,因為這符合中國在非洲的戰略利益,對中國與非洲在資源領域里的合作有促進、維護作用。
非洲還有一大資源就是土地,有一半以上肥沃的土地未被開發或利用效率極低,這也給中國農業向非洲拓展提供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