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報道起底了一個“騙子機構”的操縱者。在中國,對政治的熱情造就了許多夢想神秘權力的普通人,故事的主人公似乎在做白日夢,但是,荒誕的夢境卻處處折射現實。
2013年6月21日,一組艷照和一個叫做“國內動態調查委員會”的神秘機構突然進入公眾視野。該機構自稱由黨和國家領導人題寫招牌,由多位退休部級干部和部隊高級將領擔任高級顧問,該機構暗示自己“上面有人”,并號稱“為黨和政府主要領導和機構提供科學決策參考依據”,是“黨和國家主要領導的第三只眼睛”。
艷照的男主角是該機構主任李廣年。接著,李廣年的同僚、該機構“秘書長”黨金國的舉報信又給事件添入了“無間道”的戲碼。這封名為《自稱“中央辦公廳高干”李廣年:是調查研究,還是坑蒙拐騙?》的“緊急動態反映”抄送“中共中央辦公廳”、“中紀委”、“公安部”等部門。
黨金國也許是中國頭銜最多的農民。在這個洛陽農民的名片上,他是中國新農村建設促進會會長、中原經濟區建設促進會秘書長、中國動態調查委員會秘書長及副局級調查員、中國科學發展與調查研究成果建言獻策工作委員會主任。
上述的那些機構,沒有一個有過注冊或在政府備案過,全部的“專職工作人員”只有黨金國一個人。
6月24日,鄭州,黨金國坐在南方周末記者面前,接受了五小時的專訪。此間,有十數個電話打進,黨金國逐一回絕。他一會聲稱“在基層開展反腐敗調研”,一會說“正在陪省領導視察工作”,一會又說“正在北京開會”。
晚上9點許,一位自稱中央媒體記者的電話打進來后,黨金國沒有掛斷。他大聲告訴對方,“是呀,我的單位不是官方機構,不是私營機構,是社會機構,但要我去當個副總理,我完全有這個能力,為國效勞,為黨中央分憂解難。”
在黨金國自己的世界里,他是個權勢傾天的人。他所負責的機構,職能涵蓋了農業、經濟、新聞出版、紀檢監察等領域。6月25日,我問他,如果在省里讓他選個部門,愿意管哪個,是農業、經濟,還是意識形態?黨金國回答:“如果黨組織認可,我可以當省委書記;如果不認可,我可以當省長,我要全面抓工作,看一個農民怎樣當省長。”
但實際上,黨金國的真實身份,是河南伊川縣的農民。他沒有固定收入,老家的五畝地由親戚幫著種,二層的樓房因缺錢而未能封頂,“院里的雜草沒有一丈也有五尺深”。
卷入“中國國內動態調查委員會”事件,讓黨金國的荒唐身份始為天下知。接觸過后,他讓我想起兩個形象。
一是果戈理筆下那個假冒的欽差大臣。他在省委對面租房子,文件上掛紅頭,信封上印黨徽,地址上寫“農業部”、“統戰部”等行為,無一不是狐假虎威的手段;二是卡夫卡筆下那個進不去城堡的土地測量員。他傾慕權力,向往權力,但權力于他而言就像那座進不去的城堡。
黨金國不愿做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庸碌一生,從這個角度而言他是個理想主義者;另一方面,他接受教育有限,更缺乏實現口號所需要的經濟、權勢條件,只好假裝上面有人,從這個意義而言,黨金國是個“騙子”。這兩個身份并不沖突。可惜這個社會提供給他的機會、引導、權利不夠多,黨金國在第二個身份的路上越走越遠。
這個找不到上升通道的農民,為了模仿權力者,不惜頻出誑語;但在尋找組織的路上,他也頻頻被騙。他的荒唐事跡看著像個笑話,但這個笑話背后折射著騙子江湖的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