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魚成精

五、我飛走的時候，連褲子都沒有穿

“哎呀，你太臟了，你這是在哪里滾了一身爛泥？讓我來聞聞，呀，真臭，臭死人了，比一條臭魚還要臭！”

說完，她就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拉進她家的院子，逼我站到了一個水池子里。

她接上一根澆花用的綠色長水管，對準我，就嘩啦嘩啦地沖了起來。

這下我被沖干凈了。

“哇，我不知道你是藍色的！你的顏色太漂亮了，像天一樣藍！”

五月櫻桃夸獎起我身體的顏色來。真是奇怪，她對我的外貌一點都不吃驚，就好像她早就見過我似的。

我輕輕地抖了一下，就把身上的水滴都給抖掉了。

“我知道你叫五月櫻桃。”

是我先開的口，我想讓她大吃一驚，我以為她一定會把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咦，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可結果大吃一驚的是我，因為她對我說：

“我也知道你叫夏蛋蛋。”

這怎么可能？我“哎——”的一聲叫了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問她：“誰告訴你的？”

她得意極了，沖我神秘地一笑：“你要是告訴我是誰告訴你我叫五月櫻桃的，我就告訴你是誰告訴我你叫夏蛋蛋的。”

我知道爭不過她，便對她說：“是夢魚。”

她點了一下頭，然后又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把嘴巴湊到我的耳朵上，輕聲對我說：“是我外婆。”

然后，她又拉起我的手，朝籬笆墻走去。

在繡球花和籬笆墻之間，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長著一棵又矮又粗的梨樹。

她騎到了一根樹干上，又拍拍邊上的樹干，讓我也騎了上去。

“我先講，還是你先講？”她問我。

“你先講。”我說。

“好吧。”她說了起來，“我是來看我外公和外婆的，這里是外公和外婆的家。外公今年春天中過一次風，雖然后來搶救過來了，但還是留下了后遺癥，總是睡不醒。我媽媽讓外婆雇一個人照料外公，可外婆不肯，她說除了她自己，誰照顧外公她都不放心。我外婆可愛我外公了，媽媽說外公和外婆是青梅竹馬，你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馬嗎？”

我點點頭說知道。

其實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我估摸它說的，就是像奶奶和大熊那樣從小一起長大的意思。

“我外婆可是一個神秘的人物！媽媽說沒有人知道外婆的身世，說外婆可能是來自某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媽媽說她小時候問過外婆從前是不是一個妖怪，外婆總是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我也問過外婆從前是不是一個妖怪，外婆倒是沒有不回答我，而是讓我猜她是一種什么妖怪，樹精、狐貍精……我扳著手指頭，把我知道的妖陘的名字一個個都說出來了，可外婆笑著說都不對……”

“你沒問她是不是一個山精嗎？”我突然想起了山精老爹的女兒山珍。

“山精？”她像是第一次聽說，“山精是一種什么樣的妖怪？”

“山精嘛，就是一種臉上的長毛像拖把……”我發現要想給人準確地描繪一個妖怪的外貌，還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可惜我不會畫畫，要是畫給她看，就簡單多了。“算了，你還是接著說你外婆的故事吧。”

她有點失望，但還是接著說了下去：“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么我和媽媽會問同樣一個問題？我們為什么都問外婆從前是不是一個妖怪，而不問她從前是不是一只青蛙呢？這是因為她會畫妖怪，她畫的妖怪太像了。我還沒告訴你吧，外婆是一個畫家，凡是看過她畫的妖怪的人，都懷疑她就是一個妖怪的化身。還有一個秘密，說出來你也許不會相信，就是除了我們家里人，外面人都不知道外婆會畫畫。外婆的畫集，都是以我外公的名字出版的，所以我們都管外公叫‘影子畫家’。媽媽說外婆是不想出名，我覺得不是，我覺得外婆一定有一個她不想讓外人知道的秘密……”

“可是，這和她告訴你我叫夏蛋蛋有什么關系呢？”

她越說越遠了，我只好打斷她的話。

“你別著急，我這就要說到了啊。前幾天，外婆說她守護外公睡覺的時候，坐在那里不小心打了一個盹兒。就在那一剎那，她眼前似乎突然亮起了一片奇異的光。她急忙睜開眼睛一看，外公的身邊，站著一頭頭像龍、身體像鹿的靈獸。這頭靈獸被包裹在一片淡綠色的光芒中，看上去，就好像是天上的夜明珠落到了地上。外婆說她連忙從坐姿改成跪姿，連大氣也不敢喘，只是那么呆呆地看著。她看見靈獸低下頭來，一邊用角輕輕地觸碰外公的額頭，一邊輕輕地說：‘召喚那個小精怪吧，你行的，你從你爺爺那里繼承了這個本領。他就住在酢漿草花客棧。你還記得你童年的那兩個伙伴吧……’靈獸小聲地又說了些什么，然后抬起頭，用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望向外婆，好像是說‘我知道你是誰’，又好像是什么都沒說，慢慢地穿過墻壁，消失了。外婆說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不知是什么時候在紙上畫了一個小精怪，還寫上了‘夏蛋蛋’三個字。”

“麒麟！你外婆看到的那頭靈獸一定是麒麟！”我激動地叫了起來。

那天臨走的時候，麒麟就說過，他要幫我實現被人召喚的愿望。但我沒有想到，他會選擇五月櫻桃的外公。

“你見到過那頭靈獸？”她也激動地叫了起來。

“嗯！”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后問她，“能讓我看看你外婆畫的那張畫嗎？”

“現在不行。因為那張畫就放在我外公的床邊。外公說了，如果我把他吵醒了，你就會被夢魚帶走。”

“原來你什么都知道了。”

“外公說他今天會在夢里召喚你，說有一條我看不見的大魚會把你帶來，但是我沒信，我以為只有幻想小說里才會有這樣的情節。”

“那你現在信了嗎？”

“不信……”她沖我擠了擠眼睛，又調皮地在我身上捅了一下，“現在信了。”

這天我們還聊了許多。

聊到最后，我突然想起來夢魚告訴過我，今天是她的生日，于是我便祝她生日快樂。她開心極了，先是讓我跟她一起唱人類世界的生日歌，然后又讓我給她唱我們那個世界的生日歌。可是，我們那個世界沒有生日歌，被她逼得沒有辦法，我只好給她唱了山精老爹教我的那首歌。

五月櫻桃，六月梅，

山精那沉甸甸的背簍啊，裝滿了山果果。

我唱了一遍，她就會唱了。

她說她太喜歡這首歌了，不僅是因為旋律好聽，還因為歌詞里有她的名字，她說等我走了，她要唱給她外婆聽。

不過她話還沒有說完，夢魚就把我接走了。

我相信除了一團霧，她什么也沒看見。

因為我們已經走出很遠了，她還在那里找來找去，放開嗓門大聲喊：“夏蛋蛋，你藏到哪里去了？”

回到酢漿草花客棧，奶奶和大熊問我這一下午跑到哪里去玩了，我沒說，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應付過去了。

我為什么沒說呢？

因為我相信五月櫻桃的外婆，就是山精老爹的女兒山珍！

雖然我還沒有見過她外婆，但我相信她外婆就是山珍。她外婆身上的疑點太多了，連五月櫻桃都說沒人知道她的身世，是一個神秘的人物。這可是一個大發現！如果五月櫻桃的外婆是山珍的話，那她的外公，就應該是冬棗了。我想等我全部問清楚了，再告訴奶奶和大熊。

從這一天開始，我每分每秒都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可是我一直沒有等到五月櫻桃外公的召喚。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我正光著屁股在小河里游泳，突然就被召喚了。

我飛走的時候，連褲子都沒有穿。

嘿嘿，有點丟人是不是？

不過不要緊，因為和上次一樣，當我落到夢魚塘碼頭的棧橋上時，我發現我又變成了一個小精怪。小精怪嘛，本來就不穿衣服的。要是我沒有變成小精怪的模樣，還是那個人類小男孩的模樣，可就羞死我了。

這一次，夢魚把我送到五月櫻桃身邊的時候，她正坐在那一溜兒泥壇子上等我呢。

看到我從空氣中蹦了出來，她就蹬蹬蹬地撲上來，兇得像一頭老虎：“夏蛋蛋，你怎么才來？我都坐在這里等你一個星期了！”

這又不怪我！

“你能幫我問問你外婆，她小時候是不是叫山珍嗎？”見不到她外婆，我只好求她了。其實，我好想親口問問她外婆是不是山珍。

“行。”她答應了，又問我，“你怎么知道我外婆小時候叫山珍？”

我沒有告訴她是山精老爹告訴我的，我更沒有告訴她，她可能是一個老山精的重孫女，我怕她接受不了。

恰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夢魚來接我了，我說了一聲“再見”，就沖進了那團霧里。

我第三次見到五月櫻桃，時間非常短，不超過五秒。我前腳剛從那團霧里頭跨出來，后腳就被夢魚叫了回去，五月櫻桃甚至都沒有看見我。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五月櫻桃的外公又不是鬧鐘，控制不了自己醒來的時間。

但是第四次，我停留的時間就要長多了。

這次我出現的地方比較特殊，不是在室外，而是在室內。我不知道夢魚是怎么帶我穿過墻壁的，反正等我從那團霧里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五月櫻桃的房間里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