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was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the Xinhai Revolution, and much has been written to reflect on the historical event. 300 years ago, a bloodless palace coup propelled United Kingdom onto the road of a constitutional state, and a modern civilized society.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hat followed turned UK into the superpower of the world. The British opened the gate to China and Chinese markets through the opium trade and war. Thus there is a rich British complex in rational analysis and emotional expressions of many Chinese scholars.
2011年是中國的“辛亥革命”百年,反思文字很多。其中特別值得玩味的是對英國“光榮革命”的討論。300多年前的一次不流血宮廷政變將英國推上了憲政國家的道路,也進入了現代文明的社會。其后的工業革命又將英國變成了世界霸主,英國進一步通過鴉片貿易和戰爭打開了中國市場和國門,這就使得許多中國學者的理性分析和感情表達都有濃郁的英國情結。
一位中國學者在去年流行的一本小冊子中將清朝最后皇帝的退位詔書定位為相當于英國的“光榮革命”,雖然有些言重,但也道出歷經百年暴力革命摧殘的知識分子內心的反思和期待。須知,在正統的馬克思主義看來,英國的“光榮革命”是很不光彩的階級妥協,沒有通過暴力革命獲得的政權都是不徹底的,也是缺乏革命靈魂的。前蘇聯和中國的主流史學界對“光榮革命”的評價都不高,故爾,當下的反思也多從憲政的角度來考察,說明英國革命遠比暴力流血的法國大革命來得成功和符合現代性。
不同的專業立場對“光榮革命”有不同角度的解讀,相映成趣。大眾的版本多是集中于借助宗教力量的權力之爭。信奉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上臺后大肆擴張天主教徒的勢力,迫害清教徒,與天主教的法國結盟。而清教徒主體的英國資產階級和新貴族集團則扶植不信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之女瑪麗和她丈夫荷蘭執政王威廉聯合執政。1688年,威廉夫婦帶領軍隊逼迫詹姆斯二世下野并流亡法國,由夫婦兩人聯合統治英國。宣布天主教徒不得擔任英國國王。國王也不能與天主教徒結婚。這種血親為仇、宮廷政變、國教改宗的故事一直是文學劇本的焦點。
政治家和法律學者則再上溯400年歷史。在英格蘭貴族的劫持與脅迫下,英國國王約翰不得不在1215年訂立了《大憲章》(Magna Carta),這是封建貴族與王室的政治權利契約。而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是第三十九條,由它衍生了人身保護的概念:“除非經過由普通法官進行的法律審判,或是根據法律行事;否則任何自由的人,不應被拘留或囚禁、或被奪去財產、被放逐或被殺害”。以法律規則高于國王個人意志成為社會共識,盡管國王在以后幾百年中不斷擴大權力,但這一條始終沒有變化。“光榮革命”后,新國王不得不與支持他們上臺的英國資產階級代表的議會簽署了《權利法案》。這是英國政治性法律中重要的一部法案,由威廉三世于1689年簽署。
《權利法案》規定了英國人民擁有不可被剝奪的民事與政治權利,包括:國王不得干涉法律;沒有議會同意,國王不得征稅;人民有向國王請愿的權利;人民有配帶武器用以自衛的權利;人民有選舉議會議員的權利;國王不得干涉議會的言論自由;人民有不遭受殘酷與非常懲罰的自由;人民有在未審判的情況下不被課罰金的自由,等等。直到今天,地球上許多國家和人民也沒有實現這樣一些基本的權利。相對于幾百年來,全球各地的血腥暴力與革命,英國人民的這些權利的實現卻是不流血的政變產物,這就是“光榮革命”的光榮所在。
宗教版本直指人心信仰,不過宗教無法避免甚至鼓勵殺戮,卻是歷史事實,這顯然不足以解釋何以光榮的原因。法律和憲政版本則是鞏固了“光榮革命”的結果和將其制度化。相對于以后的法國、美國等制度改變都經歷的戰爭與暴力而言,英國“光榮革命”還需要更多解釋。托克維爾等學者在此后的歷史研究著作中,把英國人的性格和理性能力等都帶進了分析要素。不過,他更是基于要批評法國知識分子的浪漫激情和暴力傾向。
多年前,美國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道格拉斯·諾斯教授則從經濟制度和金融能力的角度專門著述,分析了英國“光榮革命”背后的商業背景。與中國的一統江山不同,中世紀的歐洲是教權和王權博弈的時代,各國國王都在有限的疆土上不斷擴大王權的經濟力量,增稅、貸款、賣爵位、印幣和征用便是擴大王權和政府權力的主要渠道,不過,王室的權力還是有在教權支持下的新貴族領主和新興資產階級的商業勢力的制約。
在1 3世紀以前,英國的多數土地就控制在私人和教會手里,王室只擁有較少土地。在1436年,英王室只擁有3%的土地,而私人擁有約45%的土地(多數由貴族和紳士擁有),教會擁有其它20%~25%的土地。王室也沒有權力隨意決定在別人的土地上收稅。因此《大憲章》明文規定王室必須承認并保護私有土地產權。這是對政府權力制衡的制度基礎,是產權基礎。
盡管有了《大憲章》的約束,但是英國國王不斷背信棄義地擴張王權,探試議會和新貴族的底線。到了詹姆斯二世執政之時,已經近于為所欲為了。詹姆斯二世為了應付戰爭,不斷增設新的稅種,提高稅率。完全繞開議會推進,導致議會怨聲載道。同時,不斷通過買賣官職來制造尋租的機會,造就了只對國王負責的官僚體系,大大消弱了議會對國王和政府的監督能力。

更為甚者,國王不斷透支自己的王室信譽,為戰爭籌款而不斷發行政府債券,向富裕階層借款。這些債券經常違約甚至無限延期拖欠,事實上形成了對貴族的財產剝奪稅。王室也就是政府的信用崩潰,使得民間融資空間萎縮,不僅政府融資能力消失,民間經濟和新貴族發展的空間也沒有了。新生的資產階級怨聲載道,整體轉向詹姆斯二世的敵對勢力,釀就了英國革命的商業基礎。
“光榮革命”后,國王不經議會同意不得強行征稅,大大制約了國王的權力,形成了穩定的談判機制。這種不斷談判和議價過程提升了人民預期的穩定和經濟運行的透明度,也降低了灰色成本。反過來,經濟能力的提高也事實上大大增加了納稅能力,鞏固了國王合理的經濟實力;另一方面,議會的制約也使得國王的貸款被限制在合理的利率和返還承諾上,從而公債市場發展起來了,英格蘭銀行的業務也發展起來了,英國金融制度也得到了完善和保障。
“光榮革命”確立的憲政制度,保證了政府作出可信承諾的能力。政府從此能夠以低利率大舉借債,獲得史無前例的財政資源。19世紀初,首相小皮特宣稱:這個民族的生機乃至獨立都建立在國債的基礎上。據資料,1688年“光榮革命”之前,英國政府債務很少超過200萬英鎊。而到了百年之后的1790年,英國的債務達到了2.44億英鎊,相當于當年稅入的15倍。堅實的財政基礎令英國在與法國的爭霸戰爭中獲勝并迅速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