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心先生畫竹題記云:“虛心高節,久而不改其操,竹之美德也。”又云:“此君面目,惟青城野鶴可相并亞。”鄭君寶根,其人其藝,庶己近之。今之大家,已有高論確評。
《鄭寶根與他的竹根雕藝術》節錄
高爾頤
這樣一位淡薄名利,沉默寡言,不善交際,又很不善于宣傳、包裝和炒作自己的草根藝術家,卻能得到社會的公認和贊揚,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他的作品。觀眾會通過自己的視覺審美,來感悟和檢驗一位藝術家思想境界、創意思維、審美情趣、技術水平的高下。有道是“閃閃發光的未必都是金子,是金子就一定會閃閃發光。”此話千真萬確,在當今“大師”泛濫之時,難免混雜著一些“吹出來”“捧出來”“炒出來”的“大師”,而不少有真才實學的大師卻還默默無聞地隱于民間。
欣賞寶根的竹根雕作品,讓人明顯地感受到以下幾個藝術特色。
一是源于生活,妙悟自然。寶根的創作基點始終立足于民間,或是群眾喜聞樂見的歷史故事、傳奇人物,或是現實生活中的和美景象。凡經過他的藝術加工和再創造,總能給人帶來濃郁的生活氣息和深刻的啟迪。如《風雨牧歸》題材源于生活,牛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行走的姿態,牧童遮擋風雨侵襲的神情都很富有生活情趣。《兩小有猜》則刻畫了兩個天真無邪的兒童親密嬉戲的生動情景,男孩和女孩笑逐顏開,爽朗或者羞澀的笑容又恰如其分的各不相同。如果沒有對生活細心深入的觀察和體驗,沒有藝術的提煉和加工,是不可能塑造出如此感人的形象的。
二是巧用材質,遷想妙得。因材施藝是工藝美術的主要特征,不同的材質一定會產生不同的效果。寶根善于發現竹根這一既簡單質樸又可千變萬化的材質之美,發揮豐富的藝術想象力,使竹根充分展現藝術之美。如《國色天香》巧妙地利用了同根孿生的雙竹,塑造了兩位偎依在一起緩緩走來的古代仕女,稍稍分開的兩枝光滑的毛竹分別是這兩位仕女修長的身軀和緊裹的長袍,錯綜繁復的竹根須則成為兩位仕女的裘毛翻領和高高的發髻,美艷絕倫。《窺視人間》選用了竹根須最為密集的部位為主體,僅稍加雕琢。剔除少量根須刻劃出猩猩的臉部和胸部,卻保留了大片根須成為猩猩的毛發,傳達出自然之美。
三是運用對比,氣韻生動。天然的竹根中存在著許多互相對比、互為襯托的因素。竹桿與竹根間的光滑與毛糙的肌理對比,竹桿自身的竹節所形成的疏密對比、彎曲扭動的竹與垂直挺拔的竹姿態對比,保留竹皮光亮的青褐色與削去竹皮根須后所暴露的無光澤的黃白色的對比,以及根須走勢和疏密的多重對比等,充分調動這些對比因素就可以提高竹根雕的美感度。寶根是一位善于開動腦筋運用對比、創造美感、追尋作品氣韻生動的高手。如《天下寒士》,構思緣起于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一詩,詩人寫的是自己的草堂在秋風中的慘狀,表現的卻是憂國憂民的情感。寶根相中了大片竹根須雜亂蓬松卻趨向一邊的態勢作草堂,恰似“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的描寫,精心刻劃了在秋風中傾斜欲倒的草堂和柱杖站在門戶前仰面長嘆的詩人杜甫。人物僅占據構圖右下角,被秋風鼓起的衣袖和屋頂的
茅草均順著詩人憂郁的眼光旋轉著向構圖的左上角順勢而去,仿佛使人能聽到杜甫在秋風中呼喊:“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構圖的疏密對比、層次對比、動勢對比、面積對比都運用得很好,既增加了作品的美感,也有利于烘托主題。《畫龍點睛》取材于成語典故,大團的竹根須恰似巨大的龍首,正抖動著滿頭的須發欲騰空而去,只因尚未點完眼睛,故未能現出真身,朦朧中回首對著那位神奇畫師接受最后關鍵的點化。清晰的人物與模糊不表的龍形成了符合內容需要的強烈對比。有形與無形、光潔與毛糙、大與小、動與靜的對比被共同組成在同一件作品,大大增加了藝術的感染力,也完全符合主題的需要。
四是精雕細刻,功力深厚。寶根的創作態度是極其嚴肅認真的,他的作品除了在構思立意、選材用料上會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外,在細節的刻劃和人物臉部表情、衣紋處理上也肯定要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故他的作品很耐看很動人。如《高原情》,在風雪嚴寒和大皮帽、厚棉衣的包裹中,雖然僅露出一點點笑臉,卻精心設計和雕刻了一個十分可愛的兒童形象,造型準確,表情自然,眼神和咧開的笑嘴都很傳情。《環佩塞望》表現了王昭君出塞、回頭遠望故鄉那種留戀的哀怨。人物的動勢、形象,細膩的表情,飄逸的衣裙,還有低頭哀鳴的馬,細微精致,加上身后一叢沙漠棘荊的襯托,那么完美,那么無可挑剔,確實是竹根雕藝術中的精品。
寶根是一位熱愛藝術、獻身藝術的真誠而勤奮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向大家展示了“氣象敦厚,意境高深,技藝純熟,靈變自如,雅俗共賞,格調高雅”這一特有的藝術風格。古人有詩曰:“牡丹梅花最可人,野花閑草總是春。”寶根正值壯年,雖尚未來得及榮獲“工藝美術大師”的榮譽稱號,但他留下的作品仍然給竹根雕藝術和工藝美術帶來了無限的春光。
(高爾頤,中國工藝美術國家級專家庫專家、浙江省文聯黨組書記、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浙江省工藝美術行業協會名譽副會長。)
《寶根寫意》節錄
高照
變竹根為寶根,寶根是能工巧匠!
竹根雕,與樹根、藤條在材質上的最大差別或特色,在于除竹節與生長的形態外,特別是竹根的根須繁茂,肌理非常。此乃樹根、藤條所不及,亦為竹根之亮點與所長。
竹之根須,取料時,要觀根部之須毛走向。下垂,能作顏之髯;上翹,可仿頭之發以及其他物的相應造型。若運用巧妙,藉此施藝,便構成竹根雕有別于其他根藝的獨特風貌。而寶根,在他竹藝的整個創作生涯中,利用根須因材施藝,運之獨到,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在其所有作品中占有舉足輕重地位。寶根的作品,竹的根須常用于人或物之相關部位。拜讀獲金獎的《風雨牧歸》,施藝手法,須根倒置,形若村童之蓑衣、笠帽;又一金獎作品《窺視人間》,根須則成猴猻之皮毛。至于他的《高原情》,將根須變為童子的發、絨帽,還是絨的肩領?在似與不似之間寫意,發人聯想,耐人玩味!采用根須之妙,竊以為,鄭寶根堪稱竹雕界之冠!
寶根,是功夫型民藝家。
我非演員。據說話劇,包括影視,演員按演技有本色與性格之分。前者,導演應演員特色,配角;后者,作為演員,則喜怒哀樂,各種角色皆可擔當。造型藝術的美術家,亦有兩類:一謂功夫型;一屬智慧型。功夫型以技術取勝。當然,其中自有運用智慧的成分。而智慧型,就靠創意了,特別要原創。它主要體現在形式上的表現,或精神內涵的獨創上。當然,即使智慧型,若沒有相應的技術,亦難成氣候。但,我以為,這兩者總是有別的。
根雕,屬雕塑類,謂造型藝術。而造就根雕藝術,常謂智慧型民藝家居多。他們雕工未必十分精到,那是因根雕藝術主要靠材料上的發現與巧用。根雕,特別是自然型根藝,純屬抽象,多半重智慧與知識、閱歷、意趣、想象、人品等素養,通過根材,在處理材質的加減中來取得根雕藝術的成功。而我們的寶根,則更是功夫型的根藝家。
請看他所作屬于雕刻型《環佩塞望》的功夫。這件作品展現的是歷史“昭君出塞”的故事。昭君,本姓王,西漢元帝時入宮,數年來,從未得帝歡愛。故此,失寵幸而哀怨。當忽聞匈奴單于朝漢時,元帝欲相贈宮女五名為其禮,她聞后自報“愿與之”。王昭君豐容靚飾,光彩照人。尤于臨別之際,玉立倩姿,顧影徘徊,令人傾倒。斯時元帝大驚,欲留。然,后悔卻晚矣!
此作,寶根以嫻熟傳統的雕鑿技藝,高超地做了經典的處理;以飽和的技術含量,通過形象,展現了昭君懷抱琴弦、相依寶馬、探視荒原的情狀。寶根,恰到好處地再現了她出塞時微妙的復雜心情與弧寂的矜持態勢。
這里的“恰到好處”,還在于形式上的整體造型。輪廓,簡約清晰;人物,夸張有度。據竹根之特質,取圓雕的構圖。在馬匹、服飾、相貌諸方面,按起伏,予相應的壓縮,依傳統,作浮雕式的處理。特別是面部的神態,雕刻惟妙惟肖、入木三分,活現了王昭君的處境與際遇。這是難得的佳作!當然,寶根的佳作,豈止此件?誠如所云“窺一斑,而見全豹”。就此,當可曉喻其他之作。不贅。
寶根,素日寡言,內向不揚;默默無聞,謙虛為人;不尚名利,純樸敦厚;藝技上進,精益求精;一生耕耘,終身奉獻,不愧是象山竹根雕界的寶根!
(高照,中國美術學院雕塑系副主任,造型藝術學部副主任、教授,美術報社副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