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帝師 四幅扇面

著名書法家王昉先生曾是上世紀80年代歐陽中石先生第一批書法?？瓢嗟膶W員，我2003年投師中石先生門下，比他晚了近20年，故有同門之誼。王昉先生自1990年遨游商海二十余年，近年來重操舊業，回歸書法，作品陸續上拍，成績斐然。

王昉亦好收藏，經常出入國內各大拍賣會，幾年下來，斬獲頗多，壬辰初春一個下午，與我相約郴州摩泰酒店共賞。王昉先生這次拿出的是兩件裱好的扇面和一把成扇，扇面分別是翁同龢的書法和陳寶琛的古松；成扇則是書畫合璧，乃鄭孝胥的書法和海上名家陳摩的花鳥。斜陽下喝著咖啡，把玩著古扇，幾段清代帝師的歷史在咖啡的濃香中悠悠地彌漫開來。

翁同龢扇面

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號松禪，別署均齋、瓶笙、松禪、瓶廬居士、并眉居士等，別號天放閑人，晚號瓶庵居士。咸豐六年（1856）狀元，光緒帝師，官至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參機務。因支持光緒實行戊戌變法，失敗后罷官歸里，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政治家、書法藝術家。卒后追謚文恭。學通漢宋，文宗桐城，詩近江西。書法遒勁，天骨開張。幼學歐、褚，中年致力于顏真卿，更出入蘇、米。工詩，間作畫，尤以書法名世。晚年沉浸漢隸，為同、光間書家第一。

翁同龢的這件扇面以行楷書就，上書“有物于此， 生于山阜， 處于室堂。無知無巧， 善治衣裳， 不盜不竊， 穿窬而行。日夜合雜， 以成文章。以能合從， 又善連衡”，共44字 ，語出荀子的《箴賦》，此賦歌頌針的功用。該扇面書法沖和散淡，不激不厲，與翁同龢的典型書法風格并不一致，落款“翁同龢”的寫法倒是與乾隆名相、書法大家劉墉的風格相近，常人或視為贗品。殊不知翁同龢早年崇敬劉墉的為人，曾潛心臨摹過劉墉的書法，此作未落時間款，或為翁同龢早年書法，亦恐為翁同龢晚年罷官閑居鄉里、“以針自喻”聊以自慰之作。

陳寶琛扇面

陳寶琛（1848-1935）字伯潛，號弢庵、陶庵，福建閩縣（今福州市）螺洲人。二十一歲登同治戊辰（1868）科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授編修，又三年，擢翰林院侍講，充日講起居注官、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中法戰爭后因參與褒舉唐炯、徐延投統辦軍務失當事，遭部議連降九級，直至辛亥革命前夕出任山西巡撫。1909年復調京充禮學館總裁，辛亥革命后仍為溥儀之師。1935年卒于京寓，得遜清“文忠”特謚及“太師”覲贈 。

陳寶琛罷官后投閑家居達二十五年之久。此畫以淡墨畫就兩棵蒼松，畫面松皮嶙峋，枝干屈曲遒勁，松枝斜探，似乎充滿期冀，樹旁題詩曰“夜窗風雨急，排悶寫雙松，不有凌寒操，天心豈輟冬。桂山二兄世年大人雅教。寶琛墨戲”，雖題“寶琛墨戲”四字，想必乃陳寶琛久居鄉里，卻心憂天下，故“有凌寒操”“排悶寫雙松”呀！

陳寶琛賦閑期間，認為非發展實業和教育不能救國。1907年創辦福建優級師范學堂，后發展成為福建省立師范專科學校，開創了福建現代高等教育的先河。他親撰“溫故知新可以為師，化民成俗其必由學”的訓聯作為學堂的辦學“本旨”，創立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教學與行政管理制度。優級師范學堂前后辦學僅八年半，卻培養了238名畢業生和數十名留學生，為福建省教育事業的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民國初期，受傳統忠君報恩思想的影響，陳寶琛仍留戀故宮里的小朝廷，但他富有強烈的國家和民族情感，反對溥儀在日本的慫恿下到東北去建立偽滿洲國。他勸溥儀說：“貿然從事，只怕去時容易回時難。”盡管被溥儀認為“忠心可嘉，迂腐不堪”，他仍不顧風燭殘年，冒死赴東北勸諫，差點被日本關東軍囚禁。他郁郁返回天津，1935年病逝，享年87歲，歸葬福州。

鄭孝胥與陳摩成扇·鄭孝胥扇面

鄭孝胥（1860-1938），近代著名政治家、書法家，福建閩候人。清光緒八年（1882）舉人，曾歷任廣西邊防大臣，安徽、廣東按察使，湖南布政使等。為詩壇“同光體”倡導者之一。有《海藏樓雜詩》和《鄭孝胥日記》。

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鄭孝胥寓居于上海，與遺老輩相唱和。1923年經同鄉陳寶琛推薦給溥儀，進京任“懋勤殿行走”。1924年北京政變后，協助溥儀出逃。1928年赴日本，籌劃溥儀復辟活動。1932年偽滿洲國建立，任國務總理兼陸軍大臣和文教部總長。后日方見鄭孝胥難以駕馭，以其年高“倦勤思退”為名，令其退出偽滿政府。1938年，鄭孝胥暴病死于長春。

鄭孝胥之詩豪放有奇氣，曾寫下“七十老翁閑抱膝，思量次第便收京”“莫從鼠窟營生活，敢請諸賢放眼看”“廿年國破空思家”諸語，他將自己“建功立業””置于首位，自詡 有經世之才，到老卻將全身力氣協助溥儀恢復偽滿洲國，落下漢奸罵名，遺臭萬年！

鄭孝胥名列“民國四大書家”之一，以行書著稱。書史載其書法“取徑歐陽詢”及蘇軾，而得力于北魏碑版，并參以張裕釗之法，形成一種清剛、遒勁、凝煉的風格。所作字勢偏長而蒼勁樸茂。沙孟海對鄭孝胥的評價較高，他說：“可以矯正趙之謙的飄泛、陶浚宣的板滯和李瑞清的顫筆的弊端的，只有鄭孝胥了。他的作品，既有精悍之色，又有松秀之趣，活象他的詩，于沖夷之中，帶有激宕之氣”。筆者觀其墨跡，倒認為其書法乃是碑帖結合，巧妙融合褚遂良和魏碑于一體，較康有為更精微，比趙之謙、李瑞清更有書卷氣。

此扇面贈與“鞠吉仁兄大雅屬”，所書“若夫善奕之文，則術有恒數；按部整伍，以待情會；因時順機，動不失正。數逢其極，機入其巧，則義味騰躍而生，辭氣從雜而至。視之則錦繪，聽之則絲簧，味之則甘腴，佩之則芬芳，斷章之功，于斯盛矣。夫驥足雖駿，纆牽忌長，以萬分一累，且廢千里?！背鲎阅铣瘎③摹段男牡颀垺た傂g》。落款：孝胥，下鈐陽文印“鄭”。

鄭孝胥與陳摩成扇·陳摩扇面

陳摩（1887-1946），字迦庵，江蘇常熟人。陸恢弟子，得其筆法，山水、花卉、翎毛、蔬果，揮灑自如。工山水松石，有名于時。雖師事陸恢，而其花卉則自具章法，往往筆致腴潤豐厚，畫意燦爛，有十三峰之風度。卒年六十。

成扇背面海上名家陳摩所繪幾簇新枝、四只呆鳥，頗有野趣，也是送給“鞠吉先生雅教”，落款“迦盦陳摩”，陽文印陳摩?！熬霞辈豢煽?，陳摩作畫時為“甲子夏五月”，當是1924年夏天，此時鄭孝胥還在北京故宮侍候著溥儀，不知哪位好事者請動了南北兩位名家成此合璧。

這三位清代帝師，翁同龢的政治影響最大，書法尤佳；陳寶琛功在教育，利在千秋；鄭孝胥雖以書法聞名，卻落漢奸罵名。字因人貴，物以人傳。三位帝師的扇面穿越時光的隧道，一同相聚于郴州，為王昉先生收藏，我輩有幸得賞，乃成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