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努力增強核力量的動因分析

自核武器問世以來，由于其具備特殊的毀滅能力，不但具有實戰效用，還具有威懾效用和政治效用，因此核武器已經超過了軍事裝備的范疇，成為大國國際政治、外交斗爭的重要工具。核戰略是關于如何使用核武器以達到國家政策和軍事戰略目的的科學和藝術。

核戰略是由戰略目標、戰略實施方案和戰略打擊力量等幾個具體要素構成的統一體，是一個國家為實現一定的政治目標而對核威懾的運用，是在國家政策和戰略觀理論基礎上，受政治、軍事、財政等因素影響而形成的國家戰略。核戰略思想決定了一個國家的核力量發展和核力量運行戰略，對核力量的建設、發展和運用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因此，在探析俄羅斯努力增強核力量的動因時，我們首先要分析俄羅斯的核戰略。

蘇聯解體后俄羅斯的核戰略轉變

冷戰結束后，俄羅斯成為僅次于美國的核大國。作為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內容，核戰略隨著俄羅斯國家安全戰略的演變進行了多次調整，總體上講，在后冷戰時期，俄羅斯核戰略進行了3次大的調整。

俄羅斯獨立之初，由于忙于繼承和處理蘇聯解體后龐大的政治、軍事、經濟等遺產，加上當時受“回歸西方”、“親西方”等大西洋主義思潮的影響，俄羅斯在政治上致力于融入西方，其核戰略繼承了蘇聯后期的“單純防御”軍事戰略理論中的核戰略，在核武器發展上遵循“合理足夠”原則，信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諾。在這一時期，俄羅斯國家安全戰略和核戰略的制定犯了國際主觀主義，以為只要俄羅斯向西方國家“投桃”，西方就會“報李”。后來的事實證明，俄羅斯一廂情愿的想法沒有獲得預期的回報，而且還讓國家陷入了危險的境地。

在俄羅斯獨立之初，西方國家為了穩住俄羅斯，承諾向俄提供巨額的經濟援助。據統計，自1992～1995年間，西方國家計劃向俄提供約670億美元的援助，但俄后來發現，西方國家口惠而實不至，對俄援助不到其承諾的一半，而且在援助時附加大量的政治經濟條件，其援助的真實目的是削弱俄羅斯，將俄羅斯淪為不對西方國家構成威脅的大國。西方國家從1993年開始醞釀北約東擴計劃，進一步讓俄認清了西方國家的真實面目。1993年年底，俄羅斯頒布了《俄羅斯聯邦軍事學說的基本原則》，標志著俄羅斯國家安全戰略從“單純防御”轉變為“積極防御”。隨著國家安全戰略的轉變，俄羅斯核戰略也進行了調整，放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諾，強調核遏制的作用。在后來制定的“現實遏制”國家安全戰略中，核遏制是核心，強調核力量是確保國家安全的一項重要因素，俄必須擁有強大的核力量，把核武器作為應對北約東擴、對付侵略、防止核戰爭和大規模常規戰爭爆發的惟一可靠保證。

在核遏制戰略指導下，核力量建設被放在整個國防建設的優先地位。2000年，普京當選為俄羅斯聯邦總統。在第一個任期內，普京面對內憂外患（內憂主要是經濟持續衰退、國內矛盾叢生；外患主要是西方國家進一步打壓俄羅斯，搶占蘇聯解體后留下的政治真空），繼承了葉利欽后期的核遏制戰略。“9·11”事件后，美國對其核戰略進行了大幅度修改，在2002年的《核態勢評估報告中》，將俄羅斯列為第一個必要時進行核打擊的國家。作為對美國進攻性核戰略的回應，俄羅斯也調整了其核戰略，提出了“先發制人”的核戰略，在繼續堅持“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諾基礎上強調“先發制人”的核打擊原則，核力量的使用范圍進一步擴大，核武器不但適用于核戰爭，也適用于常規戰爭，核打擊對象和使用空間也呈現出泛化的趨勢。梅德韋杰夫上臺后，其延續了普京時期的“先發制人”核戰略思想。

普京“二度出山”后的核戰略初探

在2012年俄羅斯大選中，普京再次當選為俄羅斯聯邦新一任總統，這是普京繼2000年、2004年后，第3次出任俄羅斯聯邦總統。在前兩個任期中，普京以鐵腕手段力挽狂瀾，重拾大國夢。重振俄羅斯大國雄風是普京一直以來的夢想，大國復興是一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國內環境和相對穩定的國際環境。經濟復興是俄羅斯復興的主要內容，在普京的前兩個任期內，借著國際原油價格的一路走高，俄羅斯經濟呈現出快速增長的勢頭。金融危機爆發后，國際原油價格一路下滑，俄羅斯經濟也隨之一落千丈，這種“資源型”經濟發展模式過于依賴海外市場，對國際市場行情波動非常敏感。2009年，俄羅斯國內生產總值下降7.9%，成為俄1994年以來首次出現的經濟負增長。金融危機爆發后，俄羅斯政府痛定思痛，決定進行經濟轉型，在2009年的國情咨文中提出建立“智慧型”經濟，以此替代“資源型”經濟。2012年，普京在競選宣講中提出，繼續以現代化發展為主線，推進俄經濟轉型。

2012年俄國內生產總值約為2萬億美元，同比增長3.4%，而美國高達15萬億美元，從這個數值來看，俄要達到經濟復興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而且經濟復興過程中必須拋棄以往的“資源型”經濟，經濟能否轉型成功決定著俄羅斯的未來。經濟轉型是一個痛苦且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在美國仍然堅持冷戰思維，積極對俄羅斯進行戰略擠壓并努力遏制俄羅斯復興的情況下，如何在國力不濟、常規軍事力量嚴重削弱的條件下，為俄艱難興邦“保駕護航”成為俄羅斯領導人不得不認真對待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核武器成為戰略上抵御侵略、遏制以美國為首的北約蠶食俄地緣政治利益最可靠、最廉價的手段，其維持俄美戰略態勢穩定的作用進一步凸顯，使得俄羅斯領導人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視核力量及其建設。普京曾經強調，核遏制力量在今后相當長的時期內都將是俄羅斯國防力量的基礎，必須確保核威懾，這是保證俄羅斯國家安全的基本要素。梅德韋杰夫執政時期提出的“非對稱回應方針”也是重視核力量及其建設的體現，“非對稱回應方針”是汲取了蘇聯時期“對稱回應方針”的經驗教訓后提出的戰略方針，即加強核力量、航空航天等方面的建設，在不與美國軍備競賽的前提下，保持與美國的戰略平衡。

“先發制人”核戰略是俄決策層綜合國際安全形勢、國內狀況等因素后提出的進攻性核戰略。該核戰略拋棄了以往以防御為主調的核戰略，更具主動性、進攻性和震懾性，強調在捍衛國家安全利益時可以首先使用核武器，打擊時間不受限制、打擊對象不受限制、使用范圍不受限制。“先發制人”核戰略可操作性不強是其主要弱點，威懾意義大于實戰意義。但這種咄咄逼人的進攻性核戰略卻有利于維護俄國家安全利益，一方面表明了俄維護國家安全利益的堅定決心和強硬態度，另一方面，“先發制人”核戰略有助于增強俄羅斯民眾的國家自尊感和大國自豪感，增強民族凝聚力。2008年爆發的俄格沖突讓俄深刻感受到了“先發制人”核戰略帶來的“紅利”。沖突中，西方國家色厲內荏，除了口頭上的強烈抗議外并沒有給予格魯吉亞實質性的幫助，這是因為懾于俄龐大的核武庫和“先發制人”核戰略，面對果敢反擊北約戰略擠壓、維護國家安全利益的俄羅斯，西方國家在沖突中也不敢輕舉妄動。

隨著俄羅斯經濟相對穩定增長，元氣漸復，俄叫板美國的底氣也逐漸提升，在獨聯體國家中的影響力也有了很大提升。俄目前正深入推進獨聯體集體安全條約組織的軍事一體化，該組織已經成為俄羅斯與西方國家進行戰略博弈的重要工具之一。2012年，獨聯體集體安全條約組織各成員國在莫斯科召開的6國領導人會議上發出了強烈反對歐洲部署反導系統的聲音。作為該組織的領導國，俄羅斯未來將進一步推進獨聯體軍事一體化，并將為獨聯體國家提供核保護傘。要維持其在獨聯體的領導作用并推動軍事一體化進程，俄羅斯必須擁有讓成員國信服的軍事力量，特別是在新一輪核擴散愈演愈烈的條件下，為獨聯體成員國提供核保護傘的承諾將成為俄整合獨聯體的手段之一。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隨著俄羅斯國力和國際影響力的提升，處于上升期的俄羅斯會更加依賴核力量為其復興“保駕護航”，因此普京“二度出山”后仍應該會延續其“先發制人”的核戰略思想，以堅定的核威懾意志力，在謀求與美國低水平的核均勢基礎上，保持全球戰略平衡，營造有利于俄羅斯復興的國際環境和國內環境。

內憂與外患下的抉擇

目前，俄羅斯核武庫中擁有約4600個實戰型核彈頭，其中包括約2600個戰略核彈頭和約2000個戰術核彈頭，另外還有7300個核彈頭處于后備或待拆解狀態，總計約1.2萬個核彈頭。這些核彈頭的運載工具主要是洲際彈道導彈，由于蘇聯解體、國力不濟等原因，俄目前裝備的洲際彈道導彈大多數是蘇聯遺留下來的。以陸基核力量為例，俄羅斯戰略火箭兵擁有5型，共計334枚洲際彈道導彈，其中240枚是蘇聯時期服役的老舊型號約占總數的72%。為了維持俄羅斯核威懾的穩定性，俄一方面對老舊的SS-18、SS-19、SS-25進行升級延壽，另一方面加緊部署“白楊”-M、RS-24“亞爾斯”洲際彈道導彈，以及研制新型液體洲際彈道導彈（命名為“突破”）和新型固體洲際彈道導彈。

從“先發制人”的核戰略內容可以看出，俄羅斯利用核武器維護國家安全利益的決心是非常堅定的?；粮裨谄洹哆x擇的必要》一書中對“有效威懾”進行了經典論述：“威懾要求把力量、使用力量的意志和潛在侵犯者對兩者的估計結合為一體，威懾是上述因素的產物，而不是它們的總和，如果其中任何一種等于零，威懾就失敗了?！焙唵蔚卣f，成功的威懾必須具備威懾力量、使用威懾力量的決心和威懾信息的傳遞。核威懾力量和使用核威懾力量的決心是進行核威懾的基礎，缺一不可。上面我們說過俄目前的“先發制人”核戰略體現了其使用核力量維護國家安全利益的堅定意志，但對于其是否擁有可靠且讓人信服的核威懾力量的質疑卻從未停止過。蘇聯解體后，俄羅斯“三位一體”核力量日漸萎縮，演習過程中頻頻掉鏈子，加上一些其他方面的負面消息，其核力量一直是西方媒體質疑和揶揄的對象。2006年，美國《外交》雜志就曾斷言：“俄羅斯已經喪失了核報復能力，美國已經取得當今世界的核霸權?！?/p>

美國是目前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核大國，其核武庫擁有約5200個核彈頭，其中約有2200個戰略核彈頭、約500個戰術核彈頭。雖然美國核武庫核彈頭數量少于俄羅斯，但其“三位一體”核力量的可靠性、生存能力、實戰和威懾能力都超過了俄羅斯，已經達到一種比較理想的架構和戰備狀態。在陸基核力量方面，美國空軍擁有450枚“民兵”-3型洲際彈道導彈，從2004年開始，美國斥巨資全面升級“民兵”-3導彈，升級內容包括更換威力更大的W87核彈頭，制導系統、推進系統、可靠性等方面也將進行升級。?；肆α糠矫妫绹＼姄碛?4艘“俄亥俄”級戰略導彈核潛艇，總共攜帶288枚“三叉戟”Ⅱ系列潛射彈道導彈（攜帶1152個核彈頭），現在美國海軍正對“俄亥俄”級潛艇進行升級，提高其技術戰術水平。目前美國正在研制下一代戰略導彈核潛艇SSBN（X）替代“俄亥俄”級潛艇，下一代戰略導彈核潛艇具有更出色的隱蔽性、機動性和信息化水平，首艇建造時間將在2019年展開?？栈肆α糠矫?，美國擁有B-2A和B-52兩種戰略轟炸機執行核打擊任務，為了提升空基核力量的威懾和實戰能力，美國空軍一方面加緊升級上述兩種戰略轟炸機，提高其電子戰、網絡中心戰等方面的能力，另一方面美國空軍目前正在研制2018中型戰略轟炸機和2037重型戰略轟炸機替代美國現役轟炸機?？梢钥闯?，在核裁軍呼聲日益高漲的今天，美國在完善現有“三位一體”核力量的基礎上仍積極研制新型核武器運載工具，企圖進一步接近“核霸權”目標。

按照美方的定義，“核霸權”是具有摧毀敵方核力量，同時又能消除敵方報復性核反擊的能力，摧毀敵方核力量主要由美國“三位一體”核力量完成，而消除敵方報復性核反擊則主要由美國反導體系負責。美國不斷推進的反導體系建設進一步削弱了俄羅斯核力量的威懾和實戰能力。目前，美國積極拉攏盟國打造歐洲和東亞反導體系。2009年，奧巴馬決定實施歐洲分階段適應方案（EPAA），通過漸進式措施，分4個階段在歐洲大陸建立反導系統，企圖建立一個對俄羅斯洲際導彈具備多層攔截能力的反導系統，削弱俄羅斯核力量威懾和實戰能力。若俄羅斯“三位一體”核力量繼續萎縮下去，在日益完善的美國反導體系下，俄羅斯核力量的威懾和實戰能力將大打折扣，其影響和后果不堪設想。為了一定程度上對消美國反導計劃的影響，研制和部署新型洲際導彈、新型戰略導彈核潛艇、新型戰略轟炸機，增強“三位一體”核力量的威懾和實戰能力已經迫在眉睫，這也是俄羅斯內憂外患下的必然抉擇。

結 語

綜上所述，俄羅斯增強“三位一體”核力量的密集舉動是在“先發制人”核戰略指導下，決策層根據國際安全局勢和國內狀況，以謀求與美國低水平的核均勢、維持全球戰略平衡為目標的戰略舉措，具有深刻的國際和國內背景。

責任編輯：李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