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所周知,《孫子兵法》和《戰爭論》分別是東西方古代軍事理論的高峰,堪稱世界兵學領域的圭臬。正因為二者是可以相互媲美的“雙璧”,所以對它們進行比較是一項十分有意義的工作,尤其在信息化條件下,這種意義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通過比較,我們能夠更加清楚地理解二者的思想精華,更加準確地把握東西方軍事思想發展的不同主線,有助于科學預測未來世界軍事思想發展的基本趨勢。
迥異的社會根基與著述方式
《孫子兵法》源于中華民族冷兵器時代和春秋戰國時期的農業社會,被譽為“農戰合一孕育的制勝智慧”、“萬流匯聚的兵學思想”。作者孫子身處“戰勝而強立”的時代,為幫助吳國征服群雄稱霸天下,他竭力總結前人的戰爭經驗,尋求制勝之道。《孫子兵法》的著述方式是“舍事而求理”,大量采用自然界的現象來比喻戰爭規律,一句一理,字字珠磯,體現了中國古代軍事文化重宏觀、重綜合的思維特點。《孫子兵法》的表述方式影響了西方人對它的解讀,美國信息化專家喬治·斯坦因說,“我們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理解孫子生存的、由‘道’和‘氣’組成的宇宙”。《戰爭論》源于西方熱兵器時代的成熟時期和歐洲資產階級革命的半工業社會,被譽為“鐵血澆鑄的兵學圣經”、“清濁交融的哲學源泉”。作者克勞塞維茨身處軍事革命的大潮之中,精心總結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戰爭的經驗教訓,研究適合新形勢的新理論、新戰法,目的在于振興屢戰屢敗的普魯士。克勞塞維茨史論結合,以史鑒理,采用德國古典哲學唯心主義辯證法,從拿破侖戰例著手,鮮明地體現了西方重微觀、重分析的思維特點。同樣,第一次接觸《戰爭論》的中國人,也難以理解克勞塞維茨所說的“純金屬鑄成的小顆粒”。
截然相反的戰爭觀
《孫子兵法》開篇即言:“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把戰爭列為國家頭等重要的大事,以引起國君將帥的高度重視。顯然,孫子是從社會職能這個角度來說明戰爭的,其要義在于闡明戰爭在國家事務中的關鍵地位和重要作用,告誡人們高度重視戰爭、慎重對待戰爭。他提出“道”的概念,即“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所謂“道”,是指國君與民眾共同的政治要求。這種政治要求并非無足輕重,而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因此,他把“道”列為“五事”之首,看作是戰爭制勝的首要條件。他還進一步明確指出:“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正”,闡明了平時政治建設與戰時作戰地位的關系,認為只有平時修明政治,并建立與這種政治相適應的法度,才能在戰場上掌握戰爭勝敗的決定權。然而,受當時歷史條件的限制,這些論點又不可避免地帶有直觀、籠統和樸素的性質,還沒有也不可能從理論上徹底揭示戰爭本質以及戰爭與政治的關系問題。
克勞塞維茨主要從哲學角度抽象戰爭的本質,提出“戰爭是迫使敵人服從我們意志的一種暴力行為”的觀點,直接揭示了戰爭的本質,回答了“戰爭是什么”的問題。克勞塞維茨指出,戰爭不過是政治的開路工具,當政治難以進展時必然訴諸武力。由此,他提出了“戰爭無非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的經典論斷。較之于孫子的認識,他的這些觀點顯然更準確、更深刻、更全面。
各有側重的打擊點
孫子主張“避實擊虛”,主要原因大致有三:一是敵虛弱之處通常兵力弱小,或者戒備松弛,易于取勝;二是敵虛弱之處也是其整體的一部分,斷其一指,往往可以起到傷及其余的效果,使敵整體崩潰;三是敵虛弱之處往往抵抗力也相應較弱,雙方人員傷亡和物質損失也勢必會減小。
克勞塞維茨基于“無限制使用暴力”的思想,反復強調選擇敵人力量的重中之重,盡可能集中優勢兵力,給予其致命一擊。為此,他反復強調“打敵重心”的觀點。所謂重心,是指敵人力量的核心、要害、關鍵部位。戰略指揮員,不僅要善于識別敵人的重心,而且更要善于集中兵力予以致命的一擊。他指出,以徹底打垮敵人為目標的作戰,所有力量的集中打擊都必須指向敵人整體所依賴的重心。“以優勢兵力平平穩穩地占領敵人的一個地區,只求比較可靠地占領這個小地區而不去爭取巨大的成果,是不能打垮敵人的。只有不斷尋找敵人力量的核心,向它投入全部力量,以求獲得全勝,才能真正打垮敵人。”尤其要注意的是,如果敵人由于重心受到打擊而失去平衡,那么,勝利者就不應該讓敵人有時間重新恢復平衡,而應該一直沿著這個方向繼續打擊。換句話說,應該永遠打擊敵人的重心,絕不予敵以喘息之機。
在信息化條件下,與《孫子兵法》相比,克勞塞維茨“打敵重心”的目標選擇觀點適應性更強一些。西方國家繼承了克勞塞維茨“打敵重心”的軍事理論,并把它發展為“五環打擊論”。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美軍確立的打擊目標依次是:國家指揮中心、關鍵生產設施、交通設施、民心、作戰部隊。
理想與現實的態勢把握
孫子對于“知勝”是看得很重的,不僅要求“知彼知己”,而且要求“知天知地”。為了贏得“知勝”,既可以派出因間、內間、生間、死間、反間,五間俱起,從各個層面上了解敵情,又可以運用策之、作之、形之、角之等方法偵察敵軍的戰場布勢。無論是戰略偵察,還是戰術偵察,都來不得半點馬虎。“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只有完全做到“知彼知己”,才能夠“百戰不殆”。
在這個問題上,克勞塞維茨比孫子似乎更為實際。在他的理論體系中,戰爭除了具有暴烈性和從屬性等本質屬性之外,概然性和偶然性也是其基本屬性。概然性和偶然性的現象是不可預先測定的,這就使得戰場上充滿“迷霧”,一切情況都處于很不確實的狀態。他指出:“這是一種特殊的困難,因為一切行動都仿佛是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進行的,而且,一切往往都像在云霧里和月光下一樣,輪廓變得很大,樣子變得稀奇古怪。這些由于光線微弱而不能完全看清的一切,必須靠才能去推測,或靠幸運解決問題。因此,在對客觀情況缺乏了解的場合,就只能依靠才能,甚至依靠幸運了。”基于這種認識,克勞塞維茨認為戰場情況是不可能“盡知”的,戰爭更像是一場賭博,指揮員要善于在敵情不明的條件下,精心謀劃,果斷決策。
如果說,孫子的“知彼知己”是理想性要求的話,克勞塞維茨的觀點則是現實性的要求,更為接近戰場實際情況。應該說,孫子“知彼知己”的戰場偵察要求,也只有在信息化條件下才能最大限度的接近或實現。
西方軍隊繼承和發展克勞塞維茨“驅散迷霧”的戰場偵察觀點,追求戰場單向透明,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例如,奪取制信息權是進行信息化戰爭的首要條件,也就是要做到“知彼知己”,同時把籠罩在自己頭上的“戰爭迷霧”驅散到敵人頭上,形成信息優勢。海灣戰爭中,多國部隊為“知彼知己”,除大量使用電子偵察機、預警機和特工情報外,還使用了40多顆偵察衛星;科索沃戰爭中,以美國為首的北約部隊使用了50多顆偵察監視衛星;伊拉克戰爭中,美英聯軍動用了包括偵察衛星在內的157顆衛星。
對信息化戰爭的啟示
《孫子兵法》的謀略思維至少在三個方面仍能給予現代人豐富的制勝智慧。
“全勝”思想。新的軍事觀念強調遏制戰爭,通過無形的戰爭手段挫敗對方。那么,“伐謀”、“伐交”無疑是最佳選擇,而且可以有更加豐富的內容,諸如以武力進行威懾、對思想意識形態進行滲透、從政治上造成分化、運用信息技術破壞網絡等等,都可促成不戰而勝的目的。
“知勝”、“先勝”思想。信息化戰爭將是真正意義上的速決戰,戰爭爆發迅速,持續時間也不會很長,戰爭勝負幾乎在打響第一槍之前就已經決定。而在雙方信息技術水平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決定勝負的關鍵因素不外乎“先知”、“先勝”。只有預先對敵情了然于
胸,并預先做好充分準備的一方,才能穩操勝券。因此,孫子的名言:“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等等,仍然值得我們牢牢記取。
“重謀”、“重變”的思想。信息化戰爭中,武器裝備的作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一枚導彈就可以使對方重要軍事目標灰飛煙滅。然而,“決定戰爭勝負的是人,而不是一兩件新式武器”的論斷仍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如何巧妙運用信息技術克敵制勝,并不取決于電腦,仍然由人腦來決定。孫子“詭道十二法”以及“因敵而制勝”的一系列方法都可以在新的平臺上融入新的內涵,借助信息技術武器裝備發揮出令人眩目的神奇作用。
與孫子相比,克勞塞維茨戰略戰術思想的適應性似乎略遜一籌,諸如“絕對戰爭”、“暴力論”等觀點已不適應新軍事革命的要求,但這并不意味克勞塞維茨戰略戰術思想已完全過時,其中的某些思想觀點仍然富有生命力。信息化戰爭盡管是更高形式的較量,卻依然存在常規戰爭中的種種問題。
例如,信息攻防戰中如何打擊重心和如何積極防御,縱深精確打擊過程中如何正確選擇有限目標,各種技術系統協同與聯合作戰過程中如何充分調動和發揮人民群眾力量,建立網狀指揮結構過程中如何克服戰爭阻力,戰場日益透明的情況下如何制造或排除各種“迷霧”,尤其是技術和武器敵優我劣時如何實現優劣轉化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都必須依靠指揮官運用高超的智慧去分析和決策。克勞塞維茨的“攻勢防御論”、“民眾戰爭論”、“進攻頂點論”、“打擊重心論”、“有限目標論”等等,如果取其神旨,仍可為人們解決上述問題提供有益的思路。
《戰爭論》至少從以下幾個方面繼續給軍事家以啟示。
“打敵重心”。20世紀90年代,美國軍事理論界創立的“五環打擊論”,每一環都瞄準敵軍事、政治、經濟重心。
例如,1982年4月,英阿馬島戰爭中,英軍采取“打敵重心”的戰法,首先割裂東西兩島的聯系,然后集中兵力進攻東島阿軍主力,以致東島阿軍節節敗退的同時,西島阿軍卻只能隔岸觀火,并且隨著東島的陷落而全部投降。
把“絕對戰爭論”和“有限目標論”合二為一。美國的軍事理論家們并非簡單地繼承克勞塞維茨的思想,而是在繼承的基礎上做了很大的發展。他們把克勞塞維茨的“絕對戰爭論”和“有限目標論”合二為一,即所謂的“有限戰爭論”,按照日本軍事評論家小山內宏的觀點,就是“戰場由于戰爭的政治化而受到限制,但在這個戰場內,則要徹底地推行克勞塞維茨的戰略思想,即在地區上是‘有限’的,而暴力的使用卻是‘無限’的”。
例如,朝鮮戰爭是在嚴格限定于亞洲的一個局部地區—朝鮮半島上進行的。但是,發生在這個局部地區的戰爭就是“暴力的無限制使用”,推行的是現代克勞塞維茨戰略。
越南戰爭也是一場典型的局部戰爭,但是美國并沒有對暴力手段加以任何限制,而是使用了除原子彈以外所有的新式武器,對越南軍人和平民進行殘酷的殺戮和大規模的狂轟濫炸。這種“凝固汽油彈和直升飛機的戰略,是把新的克勞塞維茨帶進越南的戰略”。美軍在越南戰爭中,幾乎打贏了每一場戰斗,但最終還是輸掉了整個戰爭。越南戰爭歷時14年,美國共投入60多萬人的兵力,傷30余萬人,亡5.6萬人,損失飛機1000多架,耗資2000多億美元,黃金儲備從75%下降到不足50%。
創新運用。美軍在海灣戰爭中從多方面創造性地發展了《戰爭論》中的理論。諸如,每天用幾十顆偵察衛星在戰區上空盤旋,力求使戰場透明化,以驅散戰爭中的“迷霧”,克服作戰過程中的阻力;以精確制導彈藥打擊伊拉克首都和經濟中心城市,力求“打敵重心”,使其整體癱瘓;說服39個國家出動80多萬軍隊組成多國部隊,并使106個國家參加對伊拉克的經濟制裁,力求從精神力量和物質力量上壓倒伊拉克。這無疑都是取法于《戰爭論》的。與越南戰爭時期不同的是,美軍在這場戰爭中更多地吸取了克勞塞維茨軍事思想中理性的東西,而非簡單地照搬其暴力至上的觀點,同時融入孫子的軍事謀略思想,使力量與智慧有機地結合起來,從而避免了重蹈越南戰爭覆轍的悲劇。盡管《孫子兵法》和《戰爭論》中的某些觀點已經與現代作戰的要求相去甚遠,失去了原有的光澤,但是,毋庸置疑,它們那些富有生命力的思想精華仍然有著巨大的現實理論價值,將在未來的信息化戰爭中各領風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