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棟二十二層高的大樓里住了三年,沒有認識大樓里一個人。一層兩戶,共四十四戶人家。如果把每一戶人家放進一個獨門獨戶籬笆圍繞的屋子里去,四十四戶可是個頗具規模的村子了。人們每天進出村莊,路過彼此的桑麻柴門一定少不了駐足的寒暄和關切。把四十四戶人家像四十四個貨柜箱一樣一層一層地堆疊成大樓,每一個貨柜門都是關閉的,就形成一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現代。作息時間不同,連在電梯里遇見的機會都不是很大。我始終有種“云深不知處”的感覺。
我的對門,一開門就會看見??墒侨炅耍辉陂T前撞見過人。我只認得他的門,門前一尊秦俑,莊嚴地立在一張刷鞋的地氈上,守著一個放雨傘的大陶罐。椰汁燉肉的香氣從廚房那扇門彌漫出來,在樓梯間回蕩,像一種秘密的泄漏,泄漏這兒其實是有生活的。
我的樓上,也許住著一個胖子,因為他的腳步很重,從屋子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我感覺到他的體重。胖子顯然養了一條狗,狗在運動,從房間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帶爪的蹄子“唰唰”抓著地板的聲音像傳真一樣清晰;蹄聲輕俏,想必是體形較小的狗──“可是,”安德烈說,“會不會是一只體形較大的老鼠呢?”
胖子還養了一個孩子,孩子在屋里拍球,球碰地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的,一會兒它“砰砰砰”滾往角落,小腳“撲撲撲”追過去。有一天,聲音全換了,我知道,原來的人家搬走了,新居民進來了。啊,我連搬家卡車都沒見到,也沒聽見大軍撤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