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開

春盡之季，花落瀟湘！

落英紛紛，大概是最容易觸動文人騷客敏感神經的一種場景吧。迎著片片落英，看著滿地粉紅，吟唱感傷的詩詞，抒發憐惜的情懷：“落花飛絮茫茫，古來多少愁人意”、“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或許還可以不失時機地感慨一下人生的種種不如意，嘆人生如花期苦短，美好青春如花落一去不返，多少離愁別恨涌上心頭，悲涼的氣氛似乎感染著每一個人。

于我看來，落英之時不是僅有悲涼情調，即便是我最愛的木棉花落，也讓我在點點惋惜之余更生些許喜悅。并非我冷漠無情，我以為，這是它另一段新生命的開始，不是嗎？

木棉花每年三四月開放，有葉時花不開，花開時無綠葉，開放的花兒朵朵大如碗口，從樹頂向下蔓延，如此倔強、好強，而又美得如此眩目。

火紅的木棉花經過一季的風吹日曬，最后從樹枝一路旋轉而下，“啪”的一聲落到地上，不褪色、不萎靡，很有英雄氣概地離開世間。啊，終于可以重歸泥土，安然入睡……

以前我也曾因木棉花的凋零而傷心，時常會盯著光禿的樹枝發呆，美麗的花兒怎么就落了呢？每次經過木棉樹時，都因于心不忍而將落下的花瓣一一放回到旁邊尚未開花的茶花樹的枝葉上，看上去它好像再一次綻放于繁綠，雖仍會枯敗，但心里卻好受不少……

直到有一天，我獨自一人走在落花與水泥地的空隙之間，經過木棉樹時，習慣性地要將落在地上、已經掛滿露珠的木棉花放到茶花樹上，想讓它盡量保持以前的模樣。可是幾縷彩色的光絆住了我的腳步，那是花瓣上的露珠被陽光反射而發出的光芒。點點細露好似木棉的淚珠——若不是淚水，為何發出這般驚人的光芒？無奈花不說，吾亦不懂。只是想：木棉花或曾因泥染紅裙而淚流。但在它帶淚的花瓣上，我看到了另一種新生的光芒。

我走進教室開始自習，預習《莊子》兩則，當讀到“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與“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時，我幡然領悟，原來我之前竟這般癡傻，竟這般自欺欺人，以為將它放回是它所希冀的，卻不知“吾非花，安知花之愿”？

佛語：“生與死雖是極反，卻也極似。”我雖未經歷過生死折磨，但也在生活中發覺這句話極有道理。就如木棉花在樹上的那段生命或已逝去，但又在樹下的泥土中默默奉獻，再一次悄然綻放，這或許才是它最好的歸宿吧。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將落下的木棉花放于茶花樹的習慣，我的同學心生奇怪，終于在又一次經過木棉樹時忍不住問我：“怎么不將花放回樹上了呢？”

“不用了。”

“為什么呢？你不是最看不得那‘花死墜地身染泥’嗎？”

我眉眼輕顫，爾后還是釋然地輕聲一笑：“誰說那墜地的花是永遠逝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