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地拉著妻的手

漫漫的人生路上， 不妨看一看別人的腳印，聽一聽別人的聲音。

在退休員工的聚會上，一位79歲的老先生講述了妻病十年來走過的路。故事很平常，都是瑣事點滴。患難夫妻的真情感動著在場的每一位， 逆境中的麻煩大同小異，誰也繞不開，邁過這道坎真不容易。

她晨起如廁跌倒在地，自己蹣跚爬起，當時他沒重視。后來發現不對，上三樓喊來任麻醉師的嫂子，知道是中風了， 才忙送醫院。因無知而延誤了老伴治療，他自責不已，時過十年還在后悔：“當時，我要是有點保健常識，把危害健康的風險降到最低，也不至于現在這樣啊！”說著，語不成句。五年前，老妻又摔了一跤，脊椎壓縮性骨折，從此臥床不起。他常想到老伴過去的好：當年每天為高齡的婆母洗腳，給丈夫織絨線衫、褲，悉心教育孩子……他說，老伴病了，無論病有多重，我不能不管她。這話說一時容易，說十年難，他做到了。他早已兩鬢染霜，幾十年來，自己也是個靠一只腰子維持腎功能的老病號。

家有癱瘓的老人，難處幾多。先是請保姆難。有家鄰居患病四年，其間保姆換過三十幾個，仍不稱心，他請的阿姨已做了近八年。“把阿姨當作自家人么，在阿姨面前，我家沒有隱私。”他說。好吃的東西總有保姆一份；地沒掃干凈，他拿起掃帚再來一遍；病妻要方便，阿姨正在廚房忙，他就自己去端便盆伺候。長年臥床的病人情緒難免有波動，背著保姆老伴嘲他：“儂待阿姨好得來！”場上聽者都會心地笑了，他當然更懂這弦外之音，可他還得耐著性子解釋：“對阿姨客氣一點，還不是為了你嗎？”不過他也自我反省：今后處事要多從病妻的角度想想。他把阿姨的那份水果、點心放在老伴床頭，由她送給保姆。“政策”調整后，妻有了面子，阿姨也很開心。

長年與癱瘓病人相處，家屬身心也交瘁。老先生逢到必須出門辦事，時間不敢過長。老妻有約：外出活動超過下午四點，必須打電話回家告知。一次與老朋友會面，談興正濃間忘了家規。回來后妻發火了，他忍不住頂一句：“你也應該給我一點自由的空間啊！”病人無語，她哭了。講到此刻，老先生哽咽著，聽眾也掉淚。“事后我很難過，那是因為她怕我出事，她需要我，離不開我呀！”他怪自己說話太“沖”，無意中傷了老妻。老人以一首別人的詩《輕輕地握住妻的手》作結：“輕輕地握住妻的手，讓愛的微笑涌上她的心頭，讓愛的清泉在她身上流……”他說忘了詩作者，但記住了詩句。

我去他府上拜訪。夫人患病十年，臉色依然紅潤，全身干干凈凈的。她平臥在一張能移動的醫用床上，這床夏天安在臥室，冬天就推進封閉的陽臺， 為的是讓病人能多曬太陽。床頭墻上，掛著外孫的大彩照，老太告訴我：孩子得了獎，一進屋，就把獎牌掛在我頭頸里，說：“外婆，讓你也高興高興。你要多吃飯，身體就會好起來。”說到這里，做外婆的滿臉笑意。臥房東、西墻上，是兩張先人的像——母親與岳母。指著岳母照片他說：這是她繼母。我有點吃驚：后娘的照片也掛？他馬上接口：繼母待她真是好。

人生苦樂更迭，生活里有芬芳的花卉，也有刺人的荊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于夕陽下牽手漫步的白發老夫婦讓人徒生羨情，而患難中的生死相依更難能可貴。

老先生姓倪，老太太姓郭，結婚四十余載，不離不棄。

（摘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