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走了》,媽媽去世了,隨之而去的是她那天使般的微笑和對親人及生活溫情脈脈的愛。9歲的烏娜和爸爸、哥哥用手抹去彼此的眼淚,艱難地努力重新尋找生活的支點和快樂……這是一本溫馨宜人的小說,書里有一個個深沉動人的故事,書的格調優雅而略帶悲傷。書里含蘊著對生命的真誠感悟,對人的心靈的摯誠關懷。本文所選的“冷淚,熱淚”一節,寫的是主教來看爸爸雕的圣母像所發生的故事,編者特別提醒您注意“冷淚”與“熱淚”的辯說以及主教的形象。
主教大人終于來了……爸爸尊敬地稱呼他為“主教大人”或“閣下”,然而他要求爸爸不要拘泥于繁文縟節,說他的名字叫菲列普·克萊曼,只需直呼名就行了。他和烏娜、保羅、卡勒爾一一握手,甚至沒有忘記與浪子打招呼。爸爸請他到客廳用咖啡或茶水,他道謝以后婉拒了。他說最要緊的是去看圣母瑪利亞的雕像——他心中盼望已久的藝術品。
爸爸陪他前往園子,浪子撒著歡在前面帶路,三個孩子跟在他們后面。當他們來到受難圣母像前站定以后,爸爸開始講述大理石料和雕刻工藝方面的事情,而主教大人什么也不說。爸爸住了口,給自己點上了一根雪茄。
主教大人圍著石雕轉了足足半個小時。他不時站下來,用手撫摸一番,然后退回幾米,為的是從遠處感受一下效果,接著又靠得十分近前。沒人能看出,他對作品是否滿意。
終于他走到爸爸跟前,眼睛直視著他。大家等待著他的評價,就連浪子都站在他跟前,抬起腦袋仰望著他。
主教大人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您抽的是上好的煙草,師傅!”
爸爸點點頭說道:“是,的確是好煙草。每年我能得到一小箱用這種煙草制成的雪茄。六年前,我曾為古巴的圣地亞哥教區大教堂雕刻過一尊黑色大理石的耶穌像,打那以后,大主教每年在圣誕節前給我寄一箱這種雪茄。當地人管它叫‘蒙特·克里斯脫’,名不虛傳的頂級雪茄。”
“同僚的做法值得稱道,”主教說道,“那么,您希望我也效法他嗎?”
爸爸笑而不答。……他從爸爸手里接過一支雪茄,用火柴點著,邊抽煙邊繞著石雕從各個角度細細地端詳。
“非同凡響,”他說道,“令人驚異,上帝的子民將大開眼界。”
爸爸頷首說道:“是啊,這正是藝術的使命,藝術幫助我們睜開雙眼,藝術幫助我們面對世界。”
主教大人贊許地點點頭,說道:“這會兒我想來一杯咖啡了,如果來一杯烈酒也挺不錯。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在這里過夜。我想在暮靄中、暗夜里和黎明時看看雕像,然后我才能說點什么。”
爸爸轉身對孩子們說道:“你們聽見了嗎?一個真正懂藝術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你是說這在身居高位者中非常罕見?”主教笑問。
“唔唔,隨便說說,”爸爸顧左右而言他,“請問您打算在什么地方過夜呢?”
“開車過來的時候看到街上有一處膳食公寓,過會兒我打聽一下,看看是否還有空房間。”
“我可以給您提供一個房間嗎?”爸爸問道,“這無論如何要比公寓強得多。在我們家過夜,您晨昏都可以看雕像。”
“完全同意,本來我就有這個意愿,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看我的圣母瑪利亞雕像。”
進屋以后,爸爸忙著在廚房里煮咖啡,往托盤里擺咖啡具,切蛋糕,主教和孩子們則坐在客廳里,談論逝去的媽媽。
“這么早就失去母親,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主教說道,“這令人難以承受。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已經二十二歲。我愛她勝過愛世上的一切人。那時天崩地裂一般,我感到了絕望,甚至我的信仰也幫不了我多少忙。世界在我眼中一下子變得荒蕪了。我用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了在沒有母親的情況下生活。直到今天我還時時想念她。你們想象得出嗎,我這把年紀了,還這么依戀媽媽。”
“您知道她們現在在哪里嗎?您的媽媽和我們的媽媽?”烏娜問,“是不是在天堂里?”
“是的,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假如有天堂,我們的媽媽必定去了那里,或者說,有人上了天堂,那必定是我們的媽媽!”保羅說。
“你們的和我的。”主教補充道。
后來他與爸爸談起政治,談起宗教,談起教會在貧困國家和人民中的作用。吃晚飯的時候,孩子們又好奇地詢問他的職責,于是他詳細地描述作為大主教的日程安排,他的羅馬和梵蒂岡之旅以及謁見教皇等等。
大人們談話的時候,三個孩子在一旁傾聽……
他和主教大人喝起紅葡萄酒來,酒過四杯以后,兩個男人之間開始用“你”來稱呼,無拘無束,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
烏娜向主教提問,為什么教士和主教不允許結婚,不能有孩子。主教略加沉吟,這樣答道:“我們的存在應該是為了他人,這是我們的天職。婚姻家庭能給人帶來歡樂,也帶來痛苦。我們這些人不應該被它們左右。”
“您是不是更情愿結婚呢?”
主教的微笑有些沉重。他沉吟良久,說道:
“嗯,你知道,我對不允許結婚的教規是非常理解的。不過,在某些日子,某些時段我也迷惑不解。這是一個艱難的話題,烏娜。我說過,我愛我的母親勝過一切,直到今天我還依戀她。我嘛,也想念我從未有過的女人,尤其是想念我從未有過的孩子。今天你們非常不幸,因為你們的媽媽離開了你們。你們感到不幸,那是因為你們曾經非常幸福。我本人就不會有親眼見到愛人離去的巨大痛苦。不過我不清楚,為了這一點,我付出的代價是否過于高昂。”……
睡在床上,孩子們還在思索主教大人的話。他們在痛苦和不幸中感受到了歡樂和幸運,因為他們曾經擁有這樣一位好媽媽。
第二天早晨,當主教前來用早餐的時候,烏娜忍不住說道:“三瓶!你們整整喝掉了三瓶紅葡萄酒,要是我,早就醒不來了!”
“別亂說,烏娜。”爸爸道。
主教大人有些狼狽。“是的是的,你說得對,我們是有些忘乎所以了。可別把這件事傳揚出去,那樣我會很不舒服的。”
“我會保守秘密的,”烏娜不依不饒地說,“這樣喝酒有損健康,這一點您應該清楚,克萊曼先生,主教應該是大眾的楷模。”
“那是當然。問題出在我和你爸爸的長談,交談太投入了,不知不覺一瓶就光了,怎么會這樣忘情,我也說不清楚了。”說完這些,他轉身對爸爸說:
“我倆幾乎是徹夜長談,烏茲,可是關于受難圣母雕像的事,竟然只字未提,這簡直是難以原諒的。”
“是的,”爸爸說道,“夜里我們沒有談及圣母雕像,但是我有一種感覺,我們的每句話都是圍繞著這個話題,你不是這樣看嗎,菲爾?”
“我們彼此理解的程度遠遠超過我的想象。”主教說道。
吃早餐的時候,主教給孩子們表演單手剝雞蛋,保羅也表演了拿手絕活兒——他能把煮熟的雞蛋滾出去,然后讓它自動分毫不差地滾回原地。
離開餐桌的時候,主教瞇著眼睛小聲對爸爸說:“關于一小箱雪茄的事,我已經在考慮。回去以后我會把這件事委托我的財務主管。我就要返回了,動身之前,我還想去看一看雕像。我一個人前去,一個人,你同意嗎?”
爸爸點點頭。
半個小時以后,主教從園子里走出來,對爸爸說道:“知道嗎,烏茲,我發現了什么?”
“不知道。”
“你的瑪利亞早就完工了,不,說得確切一點,是我的瑪利亞。它早就大功告成了,只是你舍不得與它分開。”
孩子們笑了,一齊望著他們的老爸。
“不,”爸爸說,“它沒有完工。看起來完工了,但是又沒有完。我老是覺得還有需要改動的地方。我要把我所愛的人的某些東西賦于它,這是一種微笑,我妻子獨有的微笑。菲爾,我請求你允許我這樣做。從某種意義上說,瑪利亞雕像是我妻子的墓碑。”
“不僅不反對,這還會給我帶來愉悅,”主教說道,“我甚至感到了幸福。只是你要記住,別讓我經年累月地苦等。就是主教也不可能長命百歲的。我要親自為石雕的安放行祝福禮。”
“再有兩三個月就夠了。”爸爸作出了承諾。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烏茲,”主教道,“一想到石雕落成于廣場的時刻,我就激動不已。雕像將帶有你的愛妻的痕跡,對此我會感到驕傲,雖然驕傲也是一種罪孽。你知道嗎,烏茲,我羨慕甚至妒嫉你的悲傷,你的,還有你孩子們的悲傷。我羨慕和妒嫉你們的不幸,你們今日的不幸,正說明了你們過去的大幸。你們經受的幸福是我平生無緣享受的。是的,我有人人艷羨的職務,我可以幫助別人,幫助很多很多的人,這會給人帶來滿足感,然而說到底,我從來也沒有像你和孩子們那樣幸福過。”
“我不明白,菲爾,”爸爸說道,“對于許許多多人來說,你是那么顯赫和重要,你深受大眾的敬仰和愛戴。難道你還不算是一個幸福的人?”
“我當然是一個幸福的人,我是幸福的,對此我心滿意足。感謝上帝,如果我死去,許多人會傷心不已,會有一個盛大的葬禮,會有淚飛如雨的場面,但這些是冷淚,沒有熱淚。”
聽到這里,烏娜喉頭發緊,她恨不得上前擁抱主教并安慰他幾句。主教向她笑笑,然后轉身對爸爸說道:“三個月后你帶我的瑪利亞來我們大教堂的廣場,否則我就要重新考慮考慮那雪茄煙的事情了。”
主教駕著紅色小跑車絕塵而去,爸爸和孩子們久久地遙望著車子駛去的方向。
“在我心目中,主教本是另一種形象。”卡勒爾說道。
“是啊,三瓶紅酒,對于一個主教來說,難以想象。”保羅點頭說道。
“他對圣母雕像很滿意嘛。”烏娜說。
(摘自《媽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