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盼望著煦暖的風,盼望著漫山遍野姹紫嫣紅的風景,不,不對,應該比這樣的盼望更熱烈,更急切,因為那盼望——對年的盼望,越過了凜冽的冬季,在鞭炮的炸響和對聯的作揖中,在孩子們欣羨的新衣和老人們幸福的笑臉里,在鑼鼓的轟鳴和舞龍漢子翻轉的臂膀中,雖然如期而至卻仍讓人魂牽夢繞。誰能把歡喜的心情收攏起?誰又能在新年的鐘聲里平心靜氣?去吧,去笑,去喊,去樂,去走親訪友,去看前街左鄰,去趕廟會,去過那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年吧!
大約從初三開始,我對過年的感覺變得復雜起來,以前只是單純的快樂,單純地在大人的忙碌和寬容中偷盜自由。可是那年除夕,我躺在被窩里朦朦朧朧聽到了《春光美》。那時我的父母都還年輕,有精力看完整場春節晚會,我雖然有相同的愿望,卻總是被他們驅趕著提前退場。張德蘭小姐做了柔光處理般的聲音越過父母的頭頂,拐著彎到達我的房間時,我的瞌睡又對它進行了一次加工,它聽起來仿佛來自遙遠的山巔,縹緲而沉醉:“我——們在回——憶,回憶那過去……”我感到內心被她的聲音頓然掏空了,我再也無法睡著,臉龐發燙,眼眶濕濕的,不知怎樣挨過剩下的夜晚。
后來我知道了,我當時的情緒叫做傷感。從我認識傷感小姐后,年年春節都要被她糾纏一番,就如同學校里的元旦晚會,冬天才到就開始盼,可是真到了那個夜晚,體驗到的卻不是純粹的快樂,我不知怎樣去面對元旦之后還懸掛在教室里的彩紙鏈條。在過年的熱鬧中,我擔心以后怎樣去面對正月過后堆成了垃圾的煙花爆竹的殘骸。
從16歲開始,幾乎每年除夕夜我都要一個人登上我家附近的教學樓看看高門坡下熟悉的縣城。古鎮在不間斷的鞭炮轟鳴聲中幸福地震顫,煙花開滿夜空的情形令我感動,那個時刻貧窮的人家和富有的人家的快樂是一樣多的,丑陋的人和善良的人張貼在門楣上的吉祥是一樣美好的。街巷里唯一的行人是一些年輕的夫妻,用被褥裹著嬰兒,在兩桌年夜飯之間急急地趕著場子,肩頭披滿雪花和煙花的碎屑。那個時刻我卻又覺得這些東西離自己太遠,我總以為所謂節日就是要用十多億人的狂歡來反襯出一個人內心的寂靜。
我們家的年夜飯,也在我們三兄妹進入青春期后變得微妙起來。這可能同父母對我們的姿態調整有關。我爸的正統和嚴肅在全縣教育界都是有名的,直到18歲我還在想,這樣一個人和別人開玩笑時會是什么樣子?我對此充滿了好奇。我爸也就是這時開始改換臉譜的,每到過年,就主動和我們開開玩笑,而我們(尤其是我)還沒有和他對話的習慣。有次他居然建議我戴副平光眼鏡以增添風度,我們三兄妹面面相覷半分鐘后才明白他是想幽我一默。他等待我回應的樣子很像一只微笑的老虎。我們兄妹互相遞著眼神忍不住哧哧笑了起來,并且互相傳染著,一發不可收拾,控制不了臉部笑容肌的運動,只好把頭埋到桌面以下。我爸的笑容浮在半空不知何去何從。
我對年夜飯變得緊張起來,我們珍惜除夕夜家里突然降臨的和平民主的空氣,又被它的短暫和客套弄得羞澀難當。我爸卻似乎并不懂得這些,年年除夕都要懷柔一番,讓我為了控制笑容肌而提心吊膽煞費苦心。
忘了從哪年開始,我媽愛在看春節晚會時打瞌睡了,她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每過幾分鐘睜眼瞄一下電視,不知是晚會越辦越差了,還是她的精力在下降。我爸雖然是個電視迷,堅持到節目結束的次數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和妹妹。我們放開手腳坐在茶幾兩側的沙發上,一邊罵著正在屏幕上耽誤時間的戲曲和大型舞蹈,一邊期待著各自推崇的歌星出現。看晚會的過程是快樂的,但是到了敲響新年鐘聲唱《難忘今宵》時,傷感又要掏空我的心,讓我對剛過去的幸福時光懷念不已,對未來的愛情和成功憧憬得心尖發痛。即使再疲憊,躺在床上卻無法平靜下來。等我稍稍有些睡意,鄰居們初一早晨開門的爆竹聲又此起彼伏響了起來。第二天去親戚家吃飯時,我就變成了一只紅眼睛兔子。走在陽光下的大街上,就像一個夢游者。
妹妹出嫁后,我的女朋友開始到我們家過年。吃年夜飯時,由于多了妹夫和我女朋友兩個人,籠罩在我們家飯桌上的羞澀和尷尬也沒有了。在妹夫和女朋友的策動下,我甚至開始向父母敬酒并說起了措辭肉麻的祝酒詞。女朋友接替妹妹陪著我熬夜看晚會,有意思的是,新年鐘聲敲響時,張德蘭小姐留給我的除夕綜合征也消失了。等我結了婚,等妹妹的兒子、我的女兒還有弟弟從外地帶來的女朋友使我們家的飯桌變得空前擁擠起來,我們三兄妹和父母間在除夕夜的客套關系徹底改觀了。真正松弛自然的節日氣氛在我們家出現了,我爸沒有必要因為平日的嚴厲在這一天刻意表現出他的友善,他已經變成了一只患了輕度孤獨癥的老年老虎,期盼我們回家的目光一天天溫柔灼熱起來。我對過年的向往又回到了小時候才有的純粹的快樂狀態。不管在外地生活了多少年,不管離縣城的家有多遠,那一夜一定要趕回去和父母圍坐到那張用了十幾年的圓桌前。
唯一略感惆悵的是,每次吃年夜飯時,妹妹還得提前退席跟著妹夫趕往城東的另一張圓桌前。她坐在摩托車后座上遠去的背影提醒著我,那些在老虎的微笑旁哧哧發笑的年齡,那些在新年鐘聲里心潮澎湃的夜晚,都已隨著早些年的煙花從夜空中落花流水而去了。
(選自《內地以內》,百花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