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玉珠
(山東財政學院 東方學院, 山東 泰安 271000)
從“雅法驅逐事件”透析一戰時期德國對猶太復國主義的政策
鄭玉珠
(山東財政學院 東方學院, 山東 泰安 271000)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德國依托其盟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在中東戰場與協約國集團展開激烈角逐。奧斯曼帝國為了維護在巴勒斯坦的統治,多次打擊該地區日益興起的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德國外交官員則與土耳其人交涉,維護中東猶太人的利益,并且在“雅法驅逐事件”中保護了巴勒斯坦猶太人。本文以“雅法驅逐事件”為切入點,揭示德國在一戰期間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所采取的政策及其原因與利弊得失,并進而剖析了德國在這一時期中東局勢中的戰略取舍。
“雅法驅逐事件”;基馬爾帕夏;猶太復國主義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希特勒的種族滅絕政策使猶太人遭受了史無前例的浩劫。然而,與之截然相反的是,德國在一戰期間卻給了猶太人很大的幫助,事實上,在一戰期間尤其是在前三年里,能夠給巴勒斯坦猶太社團和東歐猶太人提供有效政治、經濟援助的只有德國。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期的“雅法驅逐事件”便是明證。回顧和研究德國一戰期間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政策,不僅有助于了解一戰期間錯綜復雜的中東局勢、德國外交戰略取舍,而且也再次證明“國家利益是對外政策的核心和依據”。
長期以來,只有少數猶太人居住在巴勒斯坦。據1800年統計,在巴勒斯坦全部30萬居民中,猶太人只有5 000人。19世紀中葉起,巴勒斯坦猶太人口開始明顯增長,1856年已達10 500人[1]35。到了19世紀末,尤其是猶太復國主義產生后,巴勒斯坦猶太人數開始大幅度上升,到1914年,巴勒斯坦猶太人口約8.5萬,占總人口的12%。其中7.3萬住在城市,1.2萬住在村莊[2]142。這些猶太人絕大多數作為外國僑民在“治外法權條款”下和當地的歐洲基督教僑民一起得到歐洲領事們的庇護,這引起了土耳其當局的極大憤恨;另外,猶太人注重民族文化復興事業,奇跡般地使古希伯來語言復活,創立了集體經濟——基布茲。巴勒斯坦逐漸地成為猶太人的經濟、文化中心。猶太復國主義在巴勒斯坦滲透的不斷加強使土耳其人感到,他們即將面臨新的民族分離主義威脅。
一戰爆發后,統治巴勒斯坦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加入德奧同盟,同以英法俄為代表的協約國作戰。奧斯曼帝國擔心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同情協約國,把他們視為“敵國公民”和“異己力量”。巴勒斯坦和敘利亞的統治者是土耳其第四集團軍總司令兼海軍部長基馬爾帕夏,他是1908年青年土耳其黨政變的領袖之一。這些革命黨人都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者,他們仇恨外國人,旨在在整個奧斯曼帝國樹立土耳其文化的主宰地位。基馬爾帕夏把猶太復國主義者視為在巴勒斯坦的主要敵人,采取了一系列行動打擊猶太復國主義。1914年12月,雅法當局下令驅逐在當地居住的所有猶太人;1915年2月,在基馬爾帕夏的支持下,貝哈丁下令關閉英—巴銀行*1898年,第二屆世界猶太復國主義大會通過了建立猶太墾殖銀行的決議,決議確定銀行資本為200萬英鎊,主要用來為巴勒斯坦猶太人發展農業、商業、運輸業和建筑業提供信貸。1899年3月,猶太墾殖銀行以英國股份公司的名義在倫敦建立。1902年2月,銀行建立子公司——“英國—巴勒斯坦銀行”,1903年夏天起在雅法經營金融業務,逐漸成為伊舒夫的主要金融機構。,取締猶太復國主義的報紙、學校和政治機構,禁止一切猶太復國主義活動。但是,所有這些行動都失敗了,究其原因,德國外交官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基馬爾帕夏意識到貫徹其計劃的時機還不成熟,被迫收斂了一些,還勉強對猶太人不時地裝出一副“友好”的姿態。
1917年春季,英軍向進入巴勒斯坦的第一門戶——加法展開多次進攻。這時,處于加法與耶路撒冷之間咽喉所在的雅法明顯地感受到前線的戰爭壓力。基馬爾帕夏瞅準機會,準備一舉摧毀猶太社團。1917年3月27日,在基馬爾帕夏的授意下,耶路撒冷總督在雅法宣布“由于敵人的推進,雅法及其周圍的居民都必須撤退”[3],此外,疏散令還明確指出:除了耶路撒冷及其附近城鎮和海法、阿卡、貝魯特等沿海地方外,被疏散者可以去任何地方;對于那些沒有能力自行遷移的人,則由政府“護送”到內地的窮鄉僻壤之地。需要說明的是,首先,當地的穆斯林柑橘園主及同盟國的“非猶太”僑民不在當局疏散的范圍之內,顯而易見,疏散的對象就是猶太人。其次,疏散令所禁止去的地方,如海法、阿卡等地不僅是猶太人重返巴勒斯坦的重要中轉站,也是猶太復國主義者接受海外猶太人資助的主要據點,而耶路撒冷則是全世界猶太人的精神家園,這些地方易于到達且容易獲得補給。可以看出,基馬爾帕夏就是要通過驅逐猶太人毀掉猶太復國主義者在雅法所建立的事業,同時在驅逐過程中設置重重障礙來使猶太人陷于巨大的災難中,最終摧毀猶太復國主義事業,鏟除猶太復國主義所造成的民族分離主義運動。因此,土耳其地方當局不顧德國駐雅法領事卡爾·弗雷赫爾·馮·斯凱賓格的抗議,強行驅逐了雅法城的猶太人。然而,雅法事件遠未結束,在雅法驅逐成功后,基馬爾帕夏不顧土耳其軍隊在加法已經打退英軍進攻的事實,依然決定在耶路撒冷如法炮制,驅逐猶太人。德國駐耶路撒冷總領事布羅德和土耳其第四集團軍第八軍團參謀長克萊斯·克萊森施泰因(他是土耳其軍隊中的德國軍官)對此事迅速作出反應,明確反對撤離耶路撒冷猶太人。德國外交部長齊默爾曼還就此事直接向土耳其最高司令官、陸軍大臣恩維爾帕夏施加壓力。在德國的強大外交壓力下,基馬爾帕夏被迫取消了驅逐令。
1896年,赫茨爾向威廉二世尋求支持,希望德國保護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國時,德皇威廉二世因擔心支持勢力弱小的猶太復國主義者會得罪土耳其人,從而危害德國在中東的利益,拒絕了赫茨爾的請求。一戰爆發后,德國迅速改變了對猶太復國主義的政策,德國首相貝特曼·霍爾韋格和德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在不同場合多次向土耳其政府內政部長塔拉特施壓,促其保持克制。德國外交代表也經常為巴勒斯坦猶太人向土耳其當局說情,雖然只是非正式的[4]220。另外,德國當局對待東方占領區的猶太人采取如下政策:取消了在俄國政權下加強的限制性法令;不分種族和信仰,強行推行基礎教育;向猶太人開放二流的學校和大學;在市政議會中給予猶太人公平的席位[3]234。德國政策的轉變是由當時的國內、國際形勢的諸多因素決定的。
首先,戰爭爆發后,德國第一次面對自己境外軍事占領區的東歐猶太人問題。軍事占領將其帶入與猶太人民眾的接觸中,到1915年底,650萬俄國猶太人中約500多萬處于德國的統治之下。另外,沙俄對猶太人的虐待和殘暴驅逐使150多萬猶太人被逐出家園,出現了非常嚴重的難民問題。因擔心大量難民會遷向西方,有人曾主張:如果軸心國打贏戰爭,德國應說服土耳其撤消所有對巴勒斯坦移民的限制。猶太復國主義組織致力于有計劃、有組織地向巴勒斯坦移民和進行墾殖活動,以圖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民族文化、經濟和精神中心。他們的政治理想和活動恰好與德國急于解決猶太難民問題的現實需要相吻合。猶太復國主義運動不僅有利于德國猶太問題的解決,而且還有助于德國勢力向巴勒斯坦滲透,從而加強其對這個具有重要戰略地位的地區的控制。
其次,通過支持猶太復國主義組織,德國不僅可以爭取到東歐猶太人的同情和支持,還可以有效地瓦解俄國的作戰潛力。一方面,猶太復國主義是東歐最強大的國際政治組織。據估計,俄國約有400萬到700萬猶太人是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同情者,他們擁有超強的通訊傳播網絡,并且控制著俄國大部分的貿易,俄國猶太中間人還負責轉運食物和生活用品的軍需供給。另一方面,沙皇俄國把壓迫猶太人制度化,戰爭爆發后,俄國西部的猶太人遭到更嚴重的迫害,幾十萬猶太人被驅逐。俄國如果勝利,東歐猶太人遭受的苦難會繼續下去,或許還會加劇。如能打敗俄國則必然會給東歐猶太人敞開解放的大門。[5]216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德國是在與沙皇政府的反動暴政進行斗爭。祭起解放東歐猶太人的大旗,為德國所進行的戰爭增加了正義性。最后,隨著俄國國內形勢的變化,人數眾多的俄國猶太人(由于沙皇1881年殘酷迫害猶太人)在布爾什維克影響下反對戰爭,主張推翻沙皇的統治。如果這些力量掌控政權,俄國就有首先退出戰爭的可能,從而使協約國陣線出現一個缺口,最終增加軸心國贏得戰爭勝利的籌碼。因此,支持猶太復國主義在巴勒斯坦的事業對德國來說大有裨益。
第三,隨著戰爭的進行,美國越來越成為左右戰局的舉足輕重的力量。在美國,絕大多數猶太人同情德國。當時,“猶太人的敵人不是德國,而是沙皇俄國”這一觀念已經深深烙在人們的腦海中。因此,那些從沙皇俄國的壓迫和屠殺中逃離出來的人總是祈禱俄國人戰敗、德國人贏得勝利。德國外交官注意到了這種情緒。德國駐美大使約翰·H·伯恩斯托夫意識到:“最重要的外交戰將發生在華盛頓;在爭取美國民心的斗爭中,德國必須盡最大努力來吸引所有軸心國的朋友和潛在的朋友。其中的猶太社團最不容忽視,他們對新聞界、金融界和政界具有極大的影響力。”[3]202德國希望通過執行有利于猶太復國主義的政策贏得強大的美國猶太社團的同情;再通過美國猶太社團影響美國政府對戰爭的立場,最終為德國贏得戰略上的主動地位。
對此,德國駐耶路撒冷領事布羅德在1915年8月提交給政府的備忘錄中說得很明白:有一些壓倒一切的理由使德國支持猶太復國主義的抱負。猶太復國主義對國際猶太人的影響遠遠超過了它實際成員數量在所有猶太人口中所占的比例。通過在巴勒斯坦保護他們,德國為自己準備了一份很有價值的資源,因為,她已經獲得整個猶太民族的好感,尤其是美國猶太人。“這是一條在戰爭中得到的最重要的經驗。”[3]257
最后,戰爭中協約國的宣傳戰使德國不敢授敵以口實。每當土耳其人采取迫害巴勒斯坦猶太人的行動時,協約國宣傳機器總是不失時機地發動宣傳戰,丑化以德國為首的同盟國形象,煽動反德情緒,給德國制造了很大的外交壓力。在客觀上,這也促使德國采取有利于猶太復國主義的政策。
只有把德國的猶太政策放在當時中東戰場的背景下,并結合巴勒斯坦的特殊情況,才能夠對此作出較為客觀的評價。也只有對照中東戰爭的進程,尤其是巴勒斯坦局勢的變化,才能揭示出德國猶太政策的得失及特點。
無可否認,德國在解決“雅法驅逐事件”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取得了相當大的積極效果。首先,使德國在兩大敵對陣營的宣傳戰中,贏得世界猶太人的同情。猶太復國主義的官方刊物的社論曾說:德國是強大的,它將解放被壓迫者。猶太復國主義的出版物全力支持戰爭中的德國。[4]216俄國和波蘭的大多數猶太領袖相信德國必勝。大戰爆發后弗朗茲·奧本海默(Franz Oppenheimer)就明確表示德國的戰爭是“神圣的自衛戰爭”。以奧本海默為首的猶太復國主義聯合會也聲明:在這場戰爭中,德國是為了真理、法律、自由和世界文明而同反動、黑暗、殘暴的沙皇俄國及其幫兇英法進行斗爭[1]68。在聯合會的建議下,成立了由奧本海默為主席的“解放俄國猶太人委員會”(后易名為“東方工作委員會”),其宗旨是促進東歐猶太人爭取民族自由的斗爭。其次,“雅法驅逐事件”后,幾位有影響的德國時事評論員在德國報刊上發表文章,闡明猶太復國主義在世界政治中日益增長的重要性。一個由德國知名人士組成的親巴勒斯坦委員會成立,目的是影響公眾輿論和對德國政府施加壓力。這些事實說明了德國和猶太復國主義之間的關系日益密切。
“雅法驅逐事件”也深刻地體現了德國人在土耳其人和猶太人之間的尷尬境地,可以說,這是德國人努力進行的一次“讓貓和老鼠和諧相處”的徒勞嘗試。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加入德奧同盟國一方,同英法俄等協約國作戰,主要目的是依靠德奧同盟國取得勝利,從而擺脫上百年來英法俄等國對它的殖民侵略和控制,以重建強大的中央政權,徹底消滅帝國境內此起彼伏的民族分離運動,最終實現奧斯曼帝國的復興。因此,對于境內巴勒斯坦的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土耳其人視為心腹之患,必欲去之而后快。另一方面,一直遭受奧斯曼當局殘酷打壓的猶太復國主義者明白,要讓土耳其人支持他們在巴勒斯坦的事業,無疑是與虎謀皮。他們最終的目標就是,“號召自公元前后流散到世界各地的猶太后裔向巴勒斯坦回歸和移民,以便在此最終建立猶太民族之家,并使巴勒斯坦完全脫離阿拉伯國家”[6]。二者勢如水火,不得兼容。對于德國而言,一方是盟友,是其對付巴爾干國家、英國和俄國的戰略基地。若因猶太問題而對土耳其人施壓過重,就可能導致土耳其當局的巨大反彈。這種不良后果是德國不堪想象的;另一方則具有極大的戰略潛在價值,甚至對整個戰爭的輸贏變化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德國面臨著艱難的取舍。很明顯,它不會以失去其在奧斯曼帝國的利益為代價而無限制地支持猶太復國主義事業。
由于投鼠忌器,德國人始終不肯對猶太人的復國事業給予正式的支持。這不僅使猶太復國主義中的親德派感到失望,而且還促使親英派力量加強了“依靠英國實現復國大業”的理念。隨著戰爭的發展,為了扭轉戰局,進而實現獨占巴勒斯坦的戰略目標,英國不顧1917年3月在加法戰場的挫敗,調兵遣將,以圖奪取巴勒斯坦。為呼應其軍事行動,英國加強了與猶太復國主義組織的合作,祭出“支持猶太人重返巴勒斯坦,以建立猶太國”的旗幟,在巴勒斯坦與德國等對手展開輿論戰。1917年11月2日,“貝爾福宣言”的發表,標志著德國猶太政策的破產。從此,德國與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漸行漸遠,猶太復國主義運動中心從柏林逐漸轉到倫敦。
一戰期間,德國對猶政策是基于其國家戰略利益的有限支持。其一,這是德猶雙方互有所需的結果。猶太問題是德國用來打擊協約國集團輿論宣傳的有力武器,特別是它充分利用俄國迫害其境內猶太人的行徑來突顯俄國及其“幫兇”英法等國的殘暴,祭起解放東歐猶太人的旗幟,從而表現出德國在這次戰爭中的正義性,取得輿論戰的勝利。更為重要的是,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在這一時期已經獲得巨大的發展,并顯示出巨大的戰略潛力,比如,它對美國的政策可能產生重要影響。因為美國對于戰爭發展方向具有重要的戰略價值,得到猶太人支持的戰略意義也就不言而喻了。反過來,尋求大國的支持以完成復興大業,是猶太復國主義者的既定政策。猶太復國主義事業的奠基人西奧多·赫茨爾及其繼任者,都為此目標而進行了不懈的努力。到戰爭爆發時,在猶太復國主義組織中,具有親德傾向的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居多數,并且其運動的政治領導總部就設在德國首都柏林。這便是德國猶太政策實行的必然性和現實性的有力體現。其二,德國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支持又是有限的。它的猶太政策的底線就是絕對不能動搖德土聯盟,以防危及其在中東戰場的利益。德國始終不肯對猶太復國主義事業給予正式的公開支持即為最好的詮釋。因此,德國在一戰時期同情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政策實施,只是對當時具體國際國內局勢的因應,是其國家戰略利益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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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saiah Friedman.Germany Turkey Zionism 1897—1918[M].Transaction Publishers New Brunswick(U.S.A)and London(J.K),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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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8444(2013)05-0643-04
2013-08-29
鄭玉珠(1970-),講師,主要從事中東近現代史研究。
責任編輯:仇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