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中的人類—親歷“蘆山地震”

文 _ 格桑亞西

夾縫中的人類—親歷“蘆山地震”

文 _ 格桑亞西

震前的雅安風光

2013年4月20日，四川省雅安市蘆山縣發生7.0級地震。作者格桑亞西親歷了這次地震。站在歲末回望，災難讓人感傷，也給了我們一些啟示。

劇烈震動，我迅速撤離6樓，當然驚心動魄，但有過往經驗的洗禮，并沒有過分慌亂。大家都知道該往跨度小的房間暫避，甚至是正在樓梯上勞作的清潔工，也在緊急中招呼樓層較高的人逃向樓頂。當然所有的避險措施都基于一個前提：震級和烈度還沒有大到能夠瞬間摧毀房屋。否則，也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這是貌似強大的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整體性的無奈和悲哀。

暮春時節，橘子花開，原本該是個輕松的周末，最適合邀上三五好友，喝茶聊天。然而不到1分鐘，一切都改變了。逃到樓下的鄰居多穿著睡衣，也有人赤腳，有人就只穿著一條底褲。人們盡量集中在小區中央，四周危樓高聳，小小院落像個天坑。少年宮鐘塔上的時間停在上午8：02。上次，它指的是下午2：28。“潘多拉盒子”被打開，魔鬼再次降臨！手機還通著，很快知道，雅安蘆山發生7.0級地震。

這一次雅安的舉世聞名，和熊貓無關。

這是資訊發達的時代，消息傳播得很快。星散全國各地的大學同學在網絡上發起尋人活動，他們從雅安這個令人驚悚的地名中猜測著我的命運；兄長從西班牙打來電話，劈頭一句“怎么又地震”；朋友們發來信息，關心我的安危；網友在博客留言，他們擔心“格桑亞西的青稞地”從此無人打理，荒草沒徑。還好，總算是有驚無險，還能看見灰蒙蒙的太陽。活著的感覺，爽！

但是，震中，就不好了。

家在蘆山、寶興、天全的人們，憂心著親人的命運，他們背著整箱的方便面、礦泉水，成群結隊地徒步趕往家的方向。次日清晨，我和朋友各自駕駛一輛摩托車，搭載著食品、帳篷，順路捎帶了家在震區的一對母子，往震中龍門鄉駛去。

車行不足10公里，災害的痕跡開始明顯。從瓦礫遍地到墻體開裂，再到分崩離析，地震波的行跡猙獰、詭異。有的房屋外觀完好無損，但其內在結構已經被破壞殆盡，是名副其實的站立著的廢墟。有人正從搖搖欲墜的二樓搶救出嶄新的沙發，系著繩索小心翼翼往下放，傾斜的大門上張貼著鮮亮的大紅喜字。有祖孫三人蹲在地上吃飯，小孫子懂事地給外婆夾菜。老人頃刻間淚流滿面。她告訴我，地震發生那一刻，大孫子跑錯方向，被倒塌的圍墻砸中，緊急送往成都搶救，現在已經截肢。我想安慰她，卻倍感語言的蒼白。有人搶出來完好的大冰箱，用繩子綁在桂花樹上，以抵御余震；有人抬出來飲水機，水箱和機身已經分離，也沒有清潔的水。剛剛收獲過油菜的空地上，正舉辦葬禮。和傳統的隆重儀式不同，災難中的儀式潦草、匆忙，沒有響器班子，沒有端公降神，花圈很少，棺材直接停放在用防雨布和竹席胡亂搭成的矮棚里，前面擋著從廢墟里撿出的門板。點燃的香燭插在地壟上，洗臉盆里焚燒著紙錢，旁邊是他家房屋坍塌后的廢墟。

站在2013年的末尾回望，那是花繁葉滿的4月，橘子花還香著，雞鴨認真啄食，遠山有地震后形成的滑坡，河水稍顯渾黃，除了人，一切似乎都習以為常般淡定。

我們棲居的行星在不斷演化，大陸漂移，看不見的板塊沖撞，山脈增高，臭氧層空洞，地下水漏斗。眾多天災中，單是地震全世界平均每年就要發生500萬次，其中人類能夠感知到的有5萬次。生命不過是在兩次大滅絕的縫隙里繁衍，欣欣向榮卻也不堪一擊，唯愿這個夾縫有足夠的廣闊與寬容。

天災無常，每一次都帶來巨大的苦痛，也帶來重要的啟示。天地無心，人可以為其立心，我們唯有準備著，時刻準備著，應對下一次，再下一次。

我有一位朋友，在“5·12”汶川地震后堅持不懈地常備一個提包，里面有現金、罐頭食品、飲用水、藥品、手電筒、通訊器材，還有防雨保暖的衣物，在人們的調侃揶揄中數年如一日，而這次，他的準備派上了用場，再不會有人哂笑。他才是有大智慧的人，所謂未雨綢繆，幸運永遠屬于有準備的人。

愿逝者安息，天堂里沒有地震；愿生者安好，為自己的幸運感恩。然后，做好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