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趙瑜

睡通鋪

文 _ 趙瑜

睡通鋪，是中學時代最擁擠的記憶。

通鋪就是將很多塊木板連接在一起，我們那時是把一個3間房的大宿舍分成兩邊，一邊的通鋪上睡一個班級的男生。

30個人睡一個通鋪，冬天的時候是挺好的，盡管要聞到無數人的臭腳，但畢竟擠在一起暖和。可到了夏天，通鋪就沒有辦法睡了。

夏天時，我和幾個同學會拿著席子到操場上睡，往往一去就發現操場上睡滿了人。一開始，樹下面是我們爭搶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清早，睡在樹下的同學嘴巴里落了一坨鳥屎，爭搶才結束。

夏天的夜晚，操場上有幾盞路燈，到深夜仍是亮的，那路燈下永遠會有借光讀書的高三學生。除此之外，還有體育生們在操場上跑永遠跑不完的圈。

到了秋天，早晨起來時露水很重，濕透了我們蓋的被單，我們不得不轉移回宿舍。從操場回到通鋪，首先要適應的是呼嚕聲。半夜起夜，一定能聽到千奇百怪的呼嚕聲，如同一場音樂會。說夢話的人也有不少，如果哪個男生喊了某個女生的名字，不用說，第二天這說夢話的男生就會買了煙和糖果給同宿舍人分發，好收買我們。

睡通鋪也不光有壞處，好處也是有的。比如，常常會有歷史學得好的同學坐在那里開講座，岳飛的故事他竟然講得異常好聽。一打聽，原來他父親是走街串巷說評書的，自幼耳濡目染，也就有了根底。他講的岳飛故事有他自己發揮的部分，特別吸引人。最重要的是，他喜歡賣關子，每晚入睡前他都會講一段，但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總愛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也有音樂細胞發達的男生吹著口琴在那里作曲，邊吹邊唱些憂傷的調子。他寫的歌詞很有個性，我記得有那么幾句，宿舍里所有的同學都跟著他哼唱：“迷途三角，人生幾何，愛情里究竟有多少方程式。”那個多愁善感的男生，有一次竟然唱著唱著把自己唱哭了，全宿舍的同學都屏住呼吸，用沉默來表達對他創作的肯定。事后才知道，他創作了一首情歌給班里一個女生，可是那女生聽完以后一點兒也沒有感動，輕描淡寫地打發了他。

那時下雪天也要出操，有專門負責查人數的同學。我那會兒懶，到操場上跑一圈，一點完人數，便脫隊回到宿舍里補覺。久了，便露出了馬腳。有一天，班主任突然跑到宿舍里抓人，一起睡懶覺的同學有五六個，每個人都想出了奇奇怪怪的理由，到我了，我老實交代，昨天晚上睡我旁邊的同學一直打呼嚕，我睡不著，數數不行，數羊也不行。意外的是，其他同學被罰在操場上跑了10圈，我卻被放行，并且允許我和其他同學調換鋪位。

然而，位置剛換不久，我旁邊的同學就因為睡前抽煙把自己的被子燒著了，我幫著撲火，自己的被子也燒沒了。那小子不敢回家拿新被子，竟然不脫衣服擠在大家身邊睡了很久。后來天氣漸漸轉冷，到了后半夜，他就挨個往其他同學的被窩里鉆。這小子姓何，有運動天分，每天晚上睡前必做30個俯臥撐，他單獨做也就罷了，還帶動一個班的男生和他一起做。有一天，就在大家咬著牙做俯臥撐的時候，有一排木板的釘子松了，一個同學的頭部被折了的木板夾到，出了很多血，大家趕緊把他送去醫務室。

除了半夜打呼嚕、說夢話、唱歌和做俯臥撐，最可怕的要數夢游。對面4班有一個瘦瘦的同學有夢游癥。一開始，我們都不信，覺得人在夢里怎么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來回走呢，而且還閉著眼睛，那不走兩步就撞到哪里了。可是4班的這個同學，竟然在夢游中將宿舍所有人的鞋子都收起來扔到宿舍外面，然后又回到鋪位上睡了。天亮以后你問他，他竟一無所知。

我一直挺能熬夜，這習慣就是在中學時代的通鋪生活里養成的。有時候，我在硬板床上躺下來，在即將入睡的一瞬間，就會聽到旁邊同學的呼嚕聲或者夢話，伴著它們就進入了夢鄉。

圖/馬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