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姐

文 _ 賴寶

周大姐

文 _ 賴寶

他們是“草根”，作為獨立個體他們微不足道，但他們無處不在，春風吹又生。

賴寶，知名段子寫手、編劇兼專欄作者，其創作的語錄和段子在網絡及大批擁躉中廣為流傳，出版過《人生何處不尷尬》等多部暢銷書。

周大姐，按理說絕對不好稱呼她為姐的，雖然沒問過，但基本上她和我母親年紀相仿，只是周圍的同事們都那么叫，要是唯獨我喊一聲“阿姨”，必然顯得格格不入，難免淪為同事們的笑柄。我剛到這家公司上班時，周大姐還沒來我們這棟樓當保潔員，而她來了之后很快就和公司的同事們混熟了，她為人勤快，動作麻利，又總是笑盈盈的，比我們老板都受同事們的愛戴。

唯獨我，第一次在公司見到周大姐時真是先愣再驚，繼而各種不好意思。這世上常常發生那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巧合—我和周大姐以前就見過，而那是一個極不美麗的開始。

那是我到那家公司上班不久后的一個周末，我帶著女朋友去吃晚飯，選了一家名氣和裝修都還不錯的飯館—請女朋友吃飯當然還得顧著面子，總不能米線抻面什么的應付了事。

點了飯菜正在吃，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老太太進來坐到了我們旁邊那桌，兩人衣著樸素，神情有些局促。這個中年婦女就是周大姐，但我那會兒還不認識她。

周大姐拿著菜單翻了許久，我微微側身用余光看她，我有點好奇，因為她們一看就不是經常來這種飯館吃飯的人。果然，最后周大姐指著菜單上的一種粥問服務員是甜的還是咸的，服務員有點狗眼看人低的意思，并不言語。周大姐有些尷尬，開始左顧右盼，看到我在看她，便向我投來小心翼翼的求助眼神。我告訴她那粥無鹽無糖，周大姐回了我連續5聲謝謝。

然后，周大姐就熱情地和我聊開了，說對面坐著的老太太是她媽，已經87歲了，剛從安徽老家來北京玩，她昨天陪著老太太逛了頤和園，今天又去了故宮，走累了老太太就想找個地方喝點粥……

我就這么邊吃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側身跟她聊著，中間和女朋友小聲說：“我覺得挺感動，旁邊這位大姐都這么大歲數了，一看就是在北京很底層的那種，吃住肯定都特別節儉，還能想著把媽媽接過來在北京玩一玩看一看，跟她比我們真是慚愧。”女朋友表示同意。

直到我們吃完，周大姐還在滿臉笑容地講述著她媽媽第一次喝北京豆汁時的表情。我應聲笑著稱贊老太太身體硬朗，一邊喊服務員埋單。服務員拿賬單過來時我偷偷把周大姐那桌也一起結了。服務員很快就拿來賬單—一大碗粥，一份鍋貼，共計25元整。

埋完單后我跟周大姐還有她老母親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女朋友往外走，沒走幾步就聽見周大姐喊服務員結賬。我拉著女朋友加快腳步，但還是被周大姐追上了。我本以為她是追過來致謝的，在被拉住之前已經擺出了“沒關系，多大點兒事”的笑容，沒想到轉過身去，看到的竟然是滿臉憤怒，我一時間不知所措。

周大姐聲音不大但語氣明顯不爽，她質問我為什么幫她結賬，我啞口無言，不能說覺得人家困難，但又找不到正當理由，就訕訕地笑著站在那里。女朋友幫我解圍，說我就是熱心腸，可能覺得聊得不錯就順便結了……我站在那兒聽著女朋友辯解，又聽著周大姐說“瞧不起人嗎”“你當我和我媽是什么”之類的話，心里特別委屈，覺得自己本想贈人玫瑰手有余香，卻沒想到被刺扎傷。

最后周大姐頗有些激動地翻褲兜，把25元直接塞到我手里，扶著她母親走了。老太太走過我面前時還對我笑了笑，好像對她女兒的激動情緒表示歉意。等周大姐母女走遠之后，我向著另外一個方向開始大步疾走，心中的委屈也開始爆裂開來。女朋友在后面小跑著追上我，拽我兩次都沒拽住，第三次她終于把我拽停了，聲調也高起來，與其說是勸慰，不如說是批評：“我剛才就叫你別這么做你不聽！你覺得委屈？但你傷害人家了！我問你，換成你帶著母親去吃飯，別人要給你埋單你愿不愿意？”

我站在原地想了起碼5分鐘，是真的設身處地地去想象如果換成是我的話會怎么想。思考的結果是，我會因屈辱而感到憤怒，因為那不是愛心而是接濟。女朋友罵醒了我，但當我想找周大姐道歉時，已經是茫茫人海無處可尋了。

天下就真的有這么巧的事，周大姐竟然來我們樓當保潔。當時整棟樓里只有幾家公司，時間久了，周大姐就和所有人都混熟了，每天在樓道、電梯或者吸煙處遇到，大家都會和她打招呼，她也熱情回應，唯獨對我她最多淡淡點點頭就過去了。我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里，實在是不好意思和她提起那件事，也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張不開嘴。

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整個辦公室就我一個人，正好周大姐進來清理垃圾桶。周大姐走到我座位附近時，我起身喊了聲“周大姐”，然后簡單說了那天的事情以及我后來的想法，并且鄭重其事地向她鞠躬道歉。周大姐終于對我笑了，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笑容一樣。

她說當時她是有些激動，覺得這個年輕人怎么瞧不起人呢？就算她和她母親穿得差了點，但也不是要飯的啊。后來想想也明白當時我是好心，但她就是接受不了。周大姐說：“我沒啥文化，但心氣兒高著呢，不然能這歲數了還來首都掙錢？你也是打工養活自己，我也是打工養活自己，誰比誰差多少？咱都不想讓別人瞧不起，對不對？”

我連忙點頭稱是，我知道周大姐想說但沒說出來的那個詞是尊嚴。

后來的日子里周大姐對我也更加親切，偶爾遇到，我會詢問她老母親的身體狀況，她也會和我聊聊我女朋友。這種關系一直維持到我從那家公司辭職，走之前我還專門找周大姐告了別。

現在，我和女朋友偶爾還會聊起她，在放假時也會學周大姐，把我們各自的父母接來北京玩一玩。我沒再見過周大姐，也沒有她的聯系方式，但她教會我的東西，會永遠擱在我心里。

圖/沈璐

賴寶在他的小說《人生何處不尷尬》中曾提到，想要創辦一本名叫“草字頭”的雜志，記錄草根階層的百味人生，這個想法后來以專欄的形式在《讀者·原創版》實現。從2012年第2期開始，賴寶為我們講述了20多個小人物的故事。本文是“草字頭”專欄的結束篇。草根的故事仍在上演，我們期待你的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