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別名叫惡作劇

文 _ 曾穎

青春的別名叫惡作劇

文 _ 曾穎

所有的青春，沒什么不同，每一代的軌跡其實都有相似之處。只是隔著歲月的兩端，我們覺得不一樣了。

那是因為我們觀察的角度變了。其實，爸爸媽媽的青春和孩子的沒什么不一樣。

故事提供者：丁龍輝（公務員）

講述背景：與兒子同看一部印度電影，電影講述的是一個以惡作劇捉弄人為樂的年輕人，長大后受到當年被捉弄者用相同方法報復的故事。兒子說同學之間偶爾會開些過分的玩笑，由此引發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青春記憶。

我年輕時經歷過很多惡作劇，這些惡作劇有的是我捉弄別人，有的是別人捉弄我，還有的是別人捉弄別人。總體而言，第一種情況所占的比例最高，其數量甚至超過了后兩種的總和。我甚至覺得，我那短暫的青春完全是由一個接一個的惡作劇構成的。我不知道自己策劃并實施的惡作劇究竟有多少，但我知道，如果將這些損人的搗蛋事從腦海中剔除，我基本上就沒有那一段叫作“青春”的記憶了。

我的惡作劇中，最多的是技術含量低的破壞行為，比如把講桌的桌腿虛放到講臺邊，老師一按講桌，講桌就會整個倒掉；將垃圾桶放在教室門的上方，等著哪個冒失鬼來演一出“天女散花”的好戲；拉掉別人屁股下的板凳；相約跳水但喊完口令我一動不動地留在岸上；在上課睡覺的同學手上滴墨水，他一揉眼睛就變成了熊貓；我還很邪惡地將香腸帶進教室，在每天上午第四節課大家饑腸轆轆的時候放出些香氣來……

必須承認，這些低級的惡作劇在帶給我短暫愉悅的同時，也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但好在我天生個子高，每一次惡作劇之后，我基本上只挨了憤怒眼神的報復。同學們不是二郎神，眼神不具備焚山煮海的能量，我也就安然地將這種于己無害的憤怒當成果實一并收入囊中，并引為樂事。當然，這招在老師那里沒用，我在同學們中間能冒充老虎橫行無忌，但老師們個個都是武松，無須費力便將我對他們的冒犯與傷害加倍奉還。而此時，同學們眼里透露出的幸災樂禍卻讓人難受。

一個堅強的頑劣之徒是不可能被眼神打敗的，即使加上請家長、罰站、寫檢討甚至被全班孤立之類的，也不能。這反而激起我的報復心，開始了升級版的惡作劇。

相比破壞與搗蛋，報復性惡作劇的技術含量更高一些。比如，為了報復那幾個平時舉報我十分積極、在我挨批時笑得最燦爛的同學，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我悄悄潛入老師的辦公室，將他們的考試分數小小地改動了一下，68變成88，75變成95。第二天，那幾個哥們兒姐們兒的家長就被邀請到學校來開“特殊家長會”了。雖然他們呼天搶地地大喊冤枉，但最終也沒有逃過家長的懲罰。看著他們欲哭無淚的樣子，我躲在操場邊的竹林里笑得四腳朝天，滿地打滾。

自那以后，我意識到躲在背后搞惡作劇比明火執仗赤膊上陣更令人開心，也更安全。它甚至讓我體驗到了罪犯悄悄躲在人群中偷窺自己“杰作”時的得意，以及智力上的優越感。每次惡作劇之后，都有很多人用狐疑的眼光審視我，但他們終因拿不出證據而無奈地放棄追究。還有什么能比這更令人開心呢？

我樂此不疲地玩著這種把戲：將某位同學的鑰匙藏起來，在他焦急尋找了幾天無果，最終絕望地接受父母的處罰并配好鑰匙時，又將鑰匙放回他書包里；將一個同學急著要交的作業放到他同桌的課桌里，他找了半天沒找到，只得重新做，后來兩個人打了起來。

當然，并不是所有惡作劇都能達到讓別人受損而使自己獲得快樂的效果。1987年圣誕節前夕，我從廣播中聽到香港某電臺在向聽眾派送圣誕卡片，依當時的見識，我本能地認為這是一個騙局，而我也從中嗅到了惡作劇的味道。于是，我以班上我最不喜歡的男生的名義，給電臺寫了封極其肉麻的信。我想象著這封信受到學校的追查時那位同學垂頭喪氣地接受老師處罰的場景。當時覺得這樣好玩，現在想來，這已不只是惡作劇了，而是一種極其惡劣的行為，只是當時的自己沒有意識到。

萬幸的是，這事并沒有帶來什么嚴重的后果，不僅沒有人來追究責任，相反，在圣誕節前夕，那位同學真的收到了電臺承諾的禮物—一疊非常精美的明信片。那些明信片的精美程度是當時內地的技術完全達不到的，即使花高價也難以買到。那位同學將這飛來的禮物分贈給許多要好的同學，換來各種禮物，而勞神費力寫信的我卻沒有份。這也算是烏龍惡作劇的最高境界了，只傷自己，不傷別人，真是“舞劍削掉了自己的鼻子”。

在“明信片悲劇”之后不久，我又干了一件蠢事。我模仿班上一個男生的口吻，給我們班的班花寫了一封聲情并茂的情書。那女孩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在我看來，他們之間的距離，比“牛糞”與“鮮花”的距離還遠，我甚至能想象到“女神”把情書交給老師或讓班上最牙尖嘴利的胖妹捏著嗓子念出來，眾人一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類的起哄場景，這該是一件多么好玩的事情。

但這個場面最終沒有出現，不知是我那封寄托了自己深情的情書寫得太感人，還是月老喝醉了酒，丘比特撞昏了頭，總之，那封信不僅沒有給那個男生帶來滅頂之災，反而將他和“女神”撮合到了一起。多年后，他們結婚了。

我的這個惡作劇直接讓班上半數以上的男生“失戀”了，作為其中的一個，我開始反思自己從惡作劇之中找尋樂趣的無聊與可恥，而就在我準備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時，我無心地又開始了一個惡作劇。

那是1988年的夏天，我無意中聽到妹妹說她在廠區澡堂洗澡時，看到我的同學小荔屁股上有塊蝴蝶形胎記。八卦的我把這事告訴了同學小樂，這也就相當于告訴了全班的男生。幾天之后，蝴蝶形胎記成了班上男生們之間神秘的暗語，并最終被小荔知道了。大家懷疑我偷窺澡堂，也懷疑小荔的生活作風有問題。在那個年代，女孩子生活作風有問題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小荔一氣之下吞下了100多片安眠藥，但好在發現得早，救了回來。

那是我的最后一個惡作劇，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想過要捉弄任何人，我知道這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圖/黃煜博

曾穎，職業網絡工作者、資深媒體人、業余文學愛好者。常以“不務正業”的形象混跡于江湖，寫專欄、泡論壇、發博客、玩微博，精通各種雕蟲小技，以小說和雜文寫作為主，出版多部作品集，在國內多家媒體開設專欄。現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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