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司法拍賣法律問題探討——以浙江法院在淘寶網進行司法拍賣為例

劉 萍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200042）

引言

2012年，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和淘寶網合作進行網絡司法拍賣。繼寧波市北侖區人民法院的寶馬轎車和鄞州區人民法院的歐藍德轎車被成功拍走后，其他新車也有75%被成功拍賣。據統計，兩次拍賣總共有超過40萬人圍觀。很多網民都覺得網絡司法拍賣十分新奇，并愿意嘗試。但是，網絡司法拍賣在贏得關注的同時，也引發了外界的種種質疑。

一、我國司法拍賣改革的歷程

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23條和第226條規定：“人民法院有權拍賣、變賣被執行人應當履行義務部分的財產……人民法院可以按照規定交由關單位拍賣或者變賣被查封、扣押的財產。”目前，很多國家都由法院來主導拍賣。然而，由于法院在拍賣過程中扮演著監督者和拍賣者的雙重角色，在權力不受制約的情形下，某些案件的司法拍賣操作程序非常混亂。傳統司法拍賣中的私下拍賣、定向拍賣、職業控場、黑惡勢力參與等現象屢見不鮮，如在小范圍內公告拍賣信息，由少數人競價，最后易導致一些本來價值較高的財產的拍賣價格出現不盡如人意的結果。某些法官在低價賤賣涉訟資產所帶來暴利的誘惑下，不惜鋌而走險，以身試法，使司法拍賣領域成為滋生腐敗的溫床。在認識到這些問題之后，最高人民法院于1998年制定的《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第46條規定：“人民法院應當委托拍賣機構進行拍賣。”2004年，最高人民法院針對委托拍賣的相關規則頒布了《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拍賣、變賣財產的規定》；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了《關于人民法院委托評估、拍賣和變賣工作的若干規定》；2012年，最高人民法院又頒布了《關于人民法院委托評估、拍賣工作的若干規定》。這些規范的實施，既是出于對各地人民法院物質技術發展不平衡的考慮，也是受制于當時的資金和技術條件，認為各級法院還不具備獨立行使拍賣權的能力，才規定一律委托拍賣機構進行司法拍賣，希望從根源上遏制司法拍賣腐敗現象愈演愈烈的趨勢。

2007年的《民事訴訟法》規定：“人民法院可以按照規定交有關單位拍賣。”該規定繼續強調“法院有權拍賣”，而不是“應當委托”，沿襲了1991年《民事訴訟法》關于司法拍賣的相關規定。2012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第244條規定：“被執行人未按執行通知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人民法院有權查封、扣押、凍結、拍賣、變賣被執行人應當履行義務部分的財產。”該條無疑再次強調了法院有拍賣的自主權，剔除了人民法院委托拍賣的表述。而且從效力位階上看，法律是優于司法解釋的。這一修改預示著司法拍賣未來的發展方向。

二、人民法院自行組織網上拍賣的合法性

司法強制拍賣是指人民法院在執行程序中，對已被查封、扣押、凍結的執行標的依照法定程序公開變價的執行措施。司法拍賣是司法救濟程序的最后一道屏障，目的是對標的實現最大價值的變現，從而維護債權人和債務人的利益，并實現司法公正。我國法院自行組織拍賣于法有據，理由如下：

（一）明確法院拍賣的性質

傳統民法認為，司法拍賣應當比照適用買賣合同的規定。在19世紀末，強制執行公法化成為大陸法系的通說：拍定人原始取得拍賣物所有權，其無瑕疵擔保請求權，不受物上之負擔。在我國，立法規定的不完善和模糊性引發了理論界和實務界對強制拍賣性質和效力的爭論。一部分學者認為，強制拍賣屬私法性質，另一部分則認為屬公法性質。[1]

執行機構對查封、扣押物進行強制拍賣是其固有的權力。這是一項獨立的權力——司法強制權，其法律淵源是民事訴訟法和強制執行法，而非來自債權人的授予或拍賣法。法院的執行機構是強制拍賣權的法定主體。因此，該項權力也應由執行機構或由其組織的拍賣委員會來行使。正如馬原指出的：拍賣必須由人民法院來實施。[2]

（二）委托拍賣不能當然否定法院自行拍賣

如前文所述，法院享有選擇以何種方式拍賣的權力，委托拍賣抑或自行拍賣都是法院行使權力的表現，二者并不矛盾。從實質上看，在委托拍賣中，法院和拍賣機構的地位是不對等的。法院對其指定的拍賣機構的拍賣活動享有監督權，可以撤銷因違法拍賣行為而導致的不利結果；拍賣機構的行為只是一種協助執行行為。由于拍賣機構具有專業性和便利性，其在協助人民法院執行的過程中減輕了法院不少的工作量。這也是當時的司法解釋規定委托拍賣的主要動因。但是，我們并不能以此來否定法院自行拍賣的可能性。對于司法強制拍賣，法院只有在尚不具備完成條件的情況下，才會邀請拍賣機構予以協助。而是否需要其他機構協助執行，則由法院自主決定。目前的現實情況是，很多地方的法院都具備了獨立進行司法拍賣的能力，可以自行實施司法拍賣。此時，如果繼續主張必須交由作為協助執行人的拍賣機構完成司法拍賣，那就是喧賓奪主了。實際上，涉及海事領域和國有土地出讓的拍賣都是由主管部門負責的。從世界各國的司法實踐來看，也都是由執行機構來主導司法拍賣的。在日本，執行法院和執行官享有強制拍賣權和任意拍賣權。在德國，執行法院主持不動產拍賣，執行員主持動產拍賣；執行法院也可以應申請人的要求命令非執行員的其他人完成拍賣，但是要接受執行法院的監督。[3]

（三）《拍賣法》對司法拍賣沒有拘束力

從《拍賣法》第2條來看，法院的性質不是拍賣企業，《拍賣法》對司法拍賣沒有拘束力。在去年舉行的深化司法拍賣改革工作會議上，最高人民法院要求各地法院通過互聯網、電子競價拍賣、引入第三方平臺等方式，建立科學規范、公開透明的司法拍賣新機制。這為法院拍賣實行電子競價提供了政策和方向上的引導。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在淘寶網進行司法拍賣是一次有益的嘗試。其通過充分的市場競爭來實現拍賣標的的價值最大化，順應了司法拍賣的改革趨勢。

三、法院借助淘寶網進行司法拍賣的優勢

浙江法院借助淘寶網進行司法拍賣的優勢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法院作為主導者直接面對競買者的優勢，另一方面是網絡拍賣方式較于傳統方式的優勢。

法院支持拍賣，可以突出其在保護民事權利上的堅定立場，強化生效法律文書必須執行的效果，樹立法院不偏私的形象。法院的中立立場能夠合理平衡各方當事人的利益。而拍賣行屬于純粹的商業企業，經營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營利。拍賣行為了獲取高額利益難免會使盡渾身解數，易引發了一系列的問題。

我國法律規定，委托人、買受人與拍賣人對傭金比例未作約定，拍賣成交的，拍賣人可以向委托人、買受人各收取不超過拍賣成交價5%的傭金。但是，過高傭金的司法拍賣受到了不少人的質疑。他們認為申請執行的費用已包含了拍賣費用，其無需再繳納拍賣傭金，這筆費用應該由法院來支付。

淘寶網作為我國最大的電子商務平臺之一，已積聚了豐富的人脈資源，受眾頗廣，廣告效應充足，有利于實現拍賣標的價值的最大化；不需要租賃場地，不需要支付傭金，能夠及時交易變現，提高了執行效率；拍賣過程公開透明，大大減少了串通壓價的可能性；同時，諸多網民可以對違法拍賣、暗箱操作等情況進行有效的監督。淘寶網司法拍賣有助于推動司法拍賣陽光化，實現清晰明了的競拍流程、流暢運行的拍賣系統、良好的競拍環境以及司法拍賣的透明、公正、廉潔。此次淘寶網司法拍賣的成功，不僅在于拍賣物品的高價成交，避免了過去可能發生的流拍、價格偏低等不利后果，更在于得到了絕大部分網民以及社會公眾的認可與支持。網絡司法拍賣相對于傳統司法拍賣而言，存在四點好處：零傭金；標的物變現快；監督力度大；競拍者眾多。

四、我國目前存在的網絡拍賣模式

（一）浙江的淘寶模式

淘寶作為一家網絡公司，在網絡上為買方和賣方提供交易平臺服務和交易程序，由買方和賣方自由地進行網絡拍賣，而其自身不介入雙方交易。[4]

（二）重慶、南京的產權交易中心模式

在重慶、南京等地，司法拍賣改變過去由拍賣機構單獨進行的模式，將全部進入產權交易平臺。產權交易中心在防止國有資產流失、保護交易各方合法權益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在公眾面前樹立了良好的形象及社會公信力。涉訟資產進入產權交易平臺后，交易中心替代法院和拍賣機構從事一部分工作，如由交易中心統一發布拍賣信息、提供拍賣場地和電子競價系統、對拍賣過程進行錄音錄像、出具涉訟資產處置證明等。司法拍賣仍由拍賣機構接受法院委托，拍賣機構與聯交所建立合作關系。這樣，在法院與拍賣機構之間引入產權交易中心這樣一個第三方平臺，在制度上割裂法官與拍賣機構之間的利益關系，從而從源頭上防止司法拍賣領域的腐敗滋生。[5]重慶、南京模式中最大的亮點就是采用了電子競價，不同競價區之間予以隔斷，防止了串標、圍標和黑惡勢力參與等情況的出現，保障了競買人的人身安全。每個競買人的競價都會出現在電子屏幕上，接受公眾的監督，促使交易更加公正。

（三）最高人民法院組建的人民法院訴訟資產網模式

最高人民法院組建的人民法院訴訟資產網于2012年2月8日開通。其要求全國各級法院將執行案件中委托評估、拍賣的相關信息公告除在原有公開媒體上刊登外，均同步在人民法院訴訟資產網上刊登，目的是為了搭建全國統一的司法評估、拍賣信息平臺。人民法院訴訟資產網平臺在性質上和重慶、南京的產權交易中心平臺很相似。網站擁有發布拍賣信息、電子競價報名、隨機抽選拍賣機構、網上電子競價、網上結算等功能，競買人可“足不出戶”參加競買。

（四）評析

從上述幾種模式可以看出，重慶、南京模式已經開始實行電子競價，但都是由產權交易中心委托拍賣機構來完成的，中心只是分擔了法院和拍賣機構的一小部分工作。并且重慶、南京的競拍網絡只針對特定人群，即對獲得競拍資格的人開放，整個競拍過程還未完全實現互聯網化。在重慶，拍賣機構與產權交易中心合作，由拍賣機構實施拍賣，產權交易中心向買受人收取拍賣傭金，再按照65%和35%的比例分配傭金。在南京，司法拍賣的傭金根據參與機構的作用大小按比例分配。由此可見，重慶、南京在引入產權交易中心的同時，被執行人也要承受巨額的拍賣傭金。最高人民法院組建的人民法院訴訟資產網模式實行電子競價，雖然突破了局域網的限制，擴大了競買的范圍，但也是將司法拍賣委托給拍賣機構完成，被執行的企業要承擔高額的傭金。而在浙江的淘寶模式中，法院不需要委托任何拍賣機構，直接在淘寶網上便可完成整個拍賣過程，真正降低了執行成本，實現了零傭金，減少了被執行人的負擔。

五、利用網絡平臺進行司法拍賣的問題和完善建議

首先，網絡競拍中相關信息過于集中，相關工作人員成為競拍信息的直接接觸者。如何加強內部的保密管理，杜絕另一個腐敗溫床的產生，需要在體制和機制上進一步加以完善。應明確拍賣網站的權利和義務，對拍賣網站的設立和營運行為予以規制。法院應該選擇那些正規的、運營規范的網絡平臺實施拍賣。網絡公司不可避免地會參與相關交易程序和規則的制定。人民法院應該通過平臺對拍賣公司進行適當監督和管理，在拍賣系統自動運行的同時實施遠程實時監控，全面掌握競拍人和具體操作規程信息，并及時保存交易信息的歷史記錄，以便有據可查。

其次，網絡司法拍賣的一方主體是法院，基本上不存在拍賣方在網絡拍賣過程中出現發布虛假信息、提供違法拍賣標的等情況。整個拍賣流程被分解為以下五步：發布公告、繳納保證金報名、競拍、支付尾款、結算交付。競買人第一步要進行電子身份認證，按網絡系統指示報名，支付保證金，該筆款項就會被自動凍結。成功的競拍者的保證金將被轉入法院指定賬戶，余款在指定期限內被匯入法院賬戶，其他人的保證金即時解凍。由于競買人的原因不能成交的，法院可以重新拍賣，原買受人不得再次競拍，并應承擔重新拍賣的價款低于原拍賣價款的差價損失和相關拍賣費用。但是網絡平臺畢竟是虛擬的交易平臺，競買人的身份不像傳統拍賣那樣一目了然。網絡平臺必須要對競拍人實行實名認證，對其信息進行審查，同時也應當注意采取保密措施，保護其人身和信息安全。競買人在拍賣中，或許會遇到黑客攻擊、網絡擁堵、服務器癱瘓等情況，而我國法律對此并沒有十分明確的規定。希望我國盡快完善規范、引導、監督網絡司法拍賣的法律制度。

最后，網絡司法拍賣只能通過照片和文字描述來介紹標的，不像傳統的拍賣，競買人可以到現場了解和感受標的。因此，網絡司法拍賣的標的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只能是一些產權明晰、標準化、通用型的動產乃至不動產。而對于珠寶、文物、房屋、工業生產線等操作和程序都比較復雜且價值巨大的拍賣標的物，仍會延續傳統的司法拍賣方式。我國應制定科學系統的網絡司法拍賣操作規則，實現法院網絡司法拍賣的規范有序；在條件成熟的情況下，可以擴大網絡司法拍賣執行標的的范圍。

六、結語

電子商務時代的到來，使網絡司法拍賣成為現實，在惠澤當事人的同時，對其自身的一些不完善之處也需要人們更多的理解和包容。浙江法院在淘寶網上進行司法拍賣，是法院在新形勢下的工作智慧的一種體現，順應了國際社會的潮流，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只有在不斷完善相關法律規定并不斷總結經驗的基礎上，我國的司法拍賣活動才能夠朝著透明、公開、公正的方向不斷發展。

[1]肖建國.論民事訴訟中強制拍賣的性質和效力[J].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4):12.

[2]馬原.民事訴訟法的修改和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1997:258.

[3]吳光陸.強制執行法拍賣性質之研究[M].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87:36.

[4]周亞峰.網絡拍賣問題的法律思考[J].法制與社會,2010(10):114.

[5]宣海林.司法拍賣的“重慶模式”[J].中國審判,2010(52):34-35.